霍澜沧本来想说些什么,火鹰忽然说

作者: 小说推荐  发布:2019-11-16

“啪”的一声钝响,一颗人头扔进了台州城。 “将军,将军息怒!”一旁的偏将看见戚继光脸色已是铁青,连忙赶上前道。 戚继光不再多话,只是提起那颗人头,回身向里走去。脚步既重且快,似乎在压抑着心内极大的愤怒。 杜镕钧正带着一小队兵马巡卫,见到戚继光,连忙迎了上来,刚要开口,看到那颗人头,默然低了低头。 戚继光不言不语地要从他身边经过,杜镕钧忍不住请命:“将军,我去吧。” “谁去都是一样。”戚继光摇头道:“这是第十三个突围的兄弟了,哼,就凭那些个倭奴,哪有这个本事?” 他目光一转,见杜镕钧犹自不解,叹道:“杜兄弟,这台州背靠三山,如果没有内应,外敌绝不至于封堵至此……我看,嘿嘿,朝廷里怕是有了内贼了。” “内贼?”杜镕钧一惊:“将军的意思是……有人通敌叛国?不至于吧。” “书生之见。”戚继光苦笑:“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十几日来,数千倭兵围海登陆,直逼台州城下,但是让戚继光震惊的是,几十道告急本章递上,京师竟然毫无回应,这也倒罢了,就连派出去调遣各地戚家军的探马,也无一不是被半路拦下,斩首而归。 三天前,他和霍澜沧精心挑选三个高手,分别从天台括苍翻山潜出台州,但还是被暗地里的人物计算无遗,这颗人头,就是最后一个高手,也几乎是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这……如何是好?”杜镕钧握着剑柄,眉头皱成一团。 戚继光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笑:“莫乱,我们进去商议。“ 杜镕钧脸上微微一热,四下一扫,见戚继光身后几个贴身卫士副将神色虽重,却无一惊慌,不禁暗自羞愧,更加佩服戚继光治军有道。 去年台州一连九战,早已满目疮痍,城府被拆的不成样子,无城不血,无木不折,当真是废池乔木,尤厌言兵。 最为整齐的内府,早已辟作伤兵休养之地。霍澜沧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检视一名士卒的伤口——那一刀从颈至腹,血肉向两边翻开,金创药被尽数冲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血。 “将军,他是不行了。”霍澜沧叹口气,站了起来。 “戚将军……给我一刀,给我——”那士兵惨叫着,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他双手抖成一团,颤声道:“将军,别,别浪费药材了,留给兄弟们……杀光那些杂种,给我……给我……”他操一口南方音,说的又急又快,但是人人都知道,那后面的两个字,是“报仇”。 戚继光一眼望去,眼底竟有些莹然,这些个小伙子扔下锄头煤筐跟他转战多年,他们只为一句驱除倭寇、守卫大明疆土,将身家性命一并交到自己手上,可是……到了驱除倭寇的那一天,这些年轻人又还有几个能活生生看着大明江山的? 霍澜沧抬头看了一眼,等待戚继光的示下,见他微微点头,便轻轻一掌,印在那名伤兵的天灵盖上,他的声音当即顿住,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霍澜沧微张开口,深吸了口凉冷,道:“将军,别想了,我去吧。”她早已看见了戚继光手里的人头,自然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去会会那个人。” 那个叫做小林什么什么的东瀛剑客,霍澜沧曾经遥遥和他对视过,在那之后更是掀起了无穷的风波。 “击鼓,出城。”戚继光终于挥手,斩钉截铁地下令。 “将军?”杜镕钧不解道:“这个时候出战——”他的后半句没有出口,霍澜沧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明白了。”杜镕钧上前一步:“将军,我愿做前锋。” 戚家军军容整齐,当真可以称得上天下无双,霍澜沧不得不由衷感喟,江湖草莽确无法与大军抗衡。 她紧紧衣带,转身对杜镕钧道:“镕钧,你事不宜迟,带着三义堂兄弟向雁荡方向走,台州一旦收兵,你也即刻回来就是。” 杜镕钧知道她要靠一身硬功夫潜出城外,连连点头应命。事不宜迟,当即带着人马杀将出去。 霍澜沧握锤在手,这一回走的,依然是天台一路。 她展开身法,一路掠去,戚继光和杜镕钧牵扯去了大半敌兵,无论如何此行必要成功,不然只怕真的困死城中。 风过山林,这一路之上,竟是十分静谧。霍澜沧丝毫不敢大意,一口真气流转,随时便要出手。 “刷”的一声响,似乎是衣袂带风之声,霍澜沧当即站定,凝神细听了半刻,这才继续前行。 “嘿嘿,嘿嘿。”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响起:“久闻铁肩帮霍帮主豪气干云,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也不过是个胆小女人。” 霍澜沧淡淡道:“怎么?这条路上竟然是你守卫么?没想到我运气还真是不错。” 话音才落,灌木中直起了一条身影,霍澜沧有点欣慰,但又有点失望。东瀛的忍者,本不应该选择这样的时机和她面对面交手。 白描牡丹一样的脸庞,半垂着眼帘时温顺恬静,完全挣开时又带了丝凶狠。霍澜沧冷冷看着她,看着她眨着眼睛,神情变幻不定。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是彼此带着极深的憎恶和狠意。 她在等,霍澜沧却再也等不下去了,她没有时间。 流星锤已经出手,几乎与此同时,小林彻子的指尖也闪出了锋芒。 女子防身的袖剑和威猛第一的流星锤一动上手,果然吃力三分,霍澜沧弓马多年,这一副流星锤早就使得如臂使指,变化万千,打定主意早早解决眼前的女人,尽快闯出台州。 小林彻子将身一折,从漫天的银光中抽出身来,手中剑已经向霍澜沧直刺过去,冒着被铰链缠到的危险。 霍澜沧不由得奇怪,眼前的女人似乎对她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招招向着要害招呼,不求守、只求攻,短刀如同霰雪无垠间的道道闪电。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两个人毕竟都是女子,大刀长枪的硬功夫总不能够得心应手。小林走了轻灵戾厉的一途,霍澜沧却是硬生生借力打力,用柔缳之气驭使双锤。 剑锤一交之际,霍澜沧轻叱一声,手下已不留情,真气直贯锤链,左手划圆右手直击,双锤一柔一刚,向着彻子小腹直击,彻子堪堪一闪,霍澜沧一掌劈在锤链之上,双锤一错,闪电间又逼上来,未到小林招式用老,左锤已经撤回,自腰际一环,从右侧飞出,双锤竖直如棍横击而止,掌风随锤急弑。只听“登”的一响,小林彻子手中短剑已被锤头击飞,无奈之际,二人已对上一掌。 若论及内力,霍澜沧实在已经是中原武林女子的翘楚,这一掌击出,神完气足,小林当即便是一个踉跄,向后退去。只是霍澜沧哪里还容得她退?轻轻一拨,流星锤如黑白无常空中交错,拦腰卷了过去,这一卷若是落实,小林彻子只怕腰脊当场便要折断。 只是几乎在此时,霍澜沧背后一缕劲风也已袭至。好个澜沧,情急之际,右脚一顿,整个身子向地面直倒,几乎和地面平行。只是在欲触地之时,单掌一按,又硬生生扭起身子,腰劲之韧,着实令人咋舌。 待到变招已毕,她才发现,背后那人内力并未全发,显见也是只求救人,无意伤敌。 “嘿嘿”,霍澜沧眉眼一横,抄链在手,已转过身子,直面二人,笑道:“小林兄妹双双而至,霍澜沧领教。” 身后那人,正是小林野,手中一柄乌木鎏金剑鞘半劈半刺,蓄势待发——难为他攻城多日,一袭白衣竟还是如雪。他低声道:“我素来以为彻子的武功在女子之中已不做第二人想,没想到……没想到……”忽然声音一扬:“中原武林,当真藏龙卧虎,一介女流,也有这等身手。” “少废话。”霍澜沧眉头一皱,道:“一块儿给我放马过来!” 小林彻子脸上有些难堪,她自幼随兄长纵横关东列国,罕遇敌手。没想到先遇寂寞,后遇澜沧,竟然是战无不败,心中自信当即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而此刻霍澜沧神采飞扬,即使以一敌二也毫无惧色,她竟多少有些自惭起来。 “霍姑娘”,小林野按捺心中怒气,这么些年来,还没有人敢叫他兄妹二人并肩出手,他徐徐道:“霍姑娘,我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 霍澜沧却是直接打断,毫不留情:“嘿嘿,你也配和我谈条件?”双锤轮转,已成太极之势。她挺身而立,双锤愈转愈急,眼见一击之势必如雷霆,小林野也不敢轻敌。 霍澜沧目光一瞬,流星锤出手,但竟是向身后直飞过去,那小林野一柄剑如满弓之印,一旦触动如何能停?几乎在同时向她喉间刺来。霍澜沧料定变招,右掌缠出,使得是金丝擒拿手扣向小林野腕间关寸之处,足下却是连环双踢,直攻小林彻子下盘——她这一招,使得极妙,小林彻子十年练剑,练的是轻灵诡异一道,加之扶桑女子必求端庄,出手也不敢太过没了仪态,天长日久,下盘功夫却是稀松下来,霍澜沧这双腿踢到,她不假思索向后直退,一跃之间,已经退出丈外。 小林野何尝不是大吃一惊,即使京冥也绝不敢第一招就上手夺他的剑,他第一剑刺出不过用了七八分力气,一来要试试澜沧功力深浅,二来念在京冥故旧之情,终不想伤了他心上人性命,只是此念一动就落了下风,霍澜沧爪到时腕间一酸,险些躲闪不及被她抢了剑去,饶是如此,半个手臂还是阵阵发麻,小林野暗道一声惭愧,双手稳稳握着剑柄,再不敢存半分轻视之心。 几乎就在此刻,适才激射而出的流星锤被一股大力打了回来,比起去势竟威猛十倍,呼啸有声,霍澜沧不敢硬接,先是轻轻一掌劈出,将那来势阻得一阻,这才左手一探,将流星锤接了回来,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大力顺臂之上,胸口一阵烦恶,周身跟着就是一晃。 树后那人却不禁“呓”了一声,似乎是惊讶霍澜沧激战之余还有这等耳力,赞道:“澜沧,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霍天河的女儿。” 说罢,他已慢慢走了出来,端的是好整以暇——霍澜沧面上不动神色,胸口却似乎被重锤一击——那赫然便是火鹰。 霍澜沧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天台山麓,枯黄之中一片郁郁葱葱,虽是隆冬,却有着点点怒绿迸出欢颜。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些心酸——今天,有这三个人在这儿,她霍澜沧就算三头六臂,也断不能逃生了。 小林野的面上微有羞愧的神色,彻子脸上却是既兴奋又怨毒,只有火鹰,依旧如同一块万年的玄冰,丝毫看不出喜怒的端倪。霍澜沧有千言万语想要质问叱骂,脸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双眉挑起,竟是不可一世的睥睨傲视,淡淡道:“你们三个,并肩子上吧。” 至此,她反而将逃出报信的念头彻底灭绝,斗意更盛,双锤一左一右严守门户,俨然有了百万军中十荡十决的威严。 即使是火鹰,也不由得为她气概所震,他素来只忌惮京冥一人,却没想到今日和霍澜沧对面之时,也有了敬畏之心。 “澜沧”,火鹰笑笑,似乎并不急于动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也来了?” 霍澜沧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当然,我为什么来倒也不用知会你。”火鹰的嘴角勾出一丝恶毒来:“但是有件事,我一定要你知道。” 霍澜沧终究还是好奇,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火鹰又走上前一步,这次离霍澜沧不过五尺之遥,他压低了声音道:“霍天河,是我杀的。” “哦?是么?”霍澜沧竟没什么反应,只是双目微微一闪:“难得你忍到今天。” 火鹰略有些愕然,也不禁佩服她的定力超常,只是目光一扫之下,已经明白,嘻嘻笑道:“澜沧,怎么只管脸上,不管手上呢?” 霍澜沧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双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流星锤链流了下来,银锤之上,染的一片鲜红。她心中其实何异于天翻地覆?伤心、愤怒、质问、惊疑、鄙视、恐惧……种种滋味如同电击火灼,烧得胸口痛彻,只是无论如何,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她哈哈一笑:“火鹰,我爹爹不管死在谁手上,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我为他老人家伤心也是天经地道,你有什么好看不惯的?嘿嘿,为人子女不知尽孝,连父母是谁也不敢轻易示人……那,又有什么可开心的?” 聪明的女人确实多半都有着挖人痛处的本能,霍澜沧功夫虽远逊于他,但是一句话却硬生生把话丢了回去,言词上丝毫不肯吃亏。 “罢了……”火鹰一叹:“我原本只想拿你做个诱饵,现在看来,还真是非除你不可……霍澜沧,你够幸运了,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和正儿八经我交手的人。” “笑话!你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大家横竖都是个死字,你还真把自己当颗葱了——我霍澜沧、生平光明磊落,只怕正人君子,何曾怕过卑鄙小人?”她头发一甩,将辫梢横咬在口中,手中双锤飞起——只是,双锤指向的,竟然是小林彻子。 “住手!”小林野始料不及,连忙出手,火鹰似乎也怔了一怔,跟着出手,但无形中慢了半拍,落在小林野后面。 霍澜沧早已抱定死志,知道即使全力而出,也难伤火鹰,不如誓死能除去一个便除去一个,而在场之人,武功最弱反应最慢的,自然就是这位小林姑娘。她一个愕然,想要封挡,却发现适才短剑已经被磕出圈外,只好急闪,哪里还来得及,堪堪闪过胸口要害,被锤头直打在左肩之上,连着胸口带着左臂似乎一起被大石砸下,也不知多少骨头竟是一并断了。 霍澜沧一击得手,左腿忽然一又阵剧痛,她借势向前一扑,总算保住一条腿未被砍断,但是奇痛入骨,也是不自觉一软左腿半跪了下来。 霍澜沧趁着这一跪,身子顺势前滚,手中流星锤荡了回来,向后直打。 小林野又气又怒又惊愧,他和火鹰一个自称东瀛第一高手,一个号为中原武林翘楚,没想到霍澜沧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伤了彻子,这女人身上一股狠劲,比起京冥,当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澜沧咬牙抬头,只见小林野紧紧扶着妹妹,为她包扎疗伤——只是流星锤何其威猛,擦着碰着都是重伤,何况结结实实砸上肩头,震动胸腔?莫说一条左臂,就是性命也危在旦夕。但是火鹰却依旧不急不躁地跟在小林身后,眼里竟是料定的沉稳,霍澜沧心中一阵寒意闪过——火鹰的武功出神入化,刚才自己空门大开,他若是真要杀了自己,小林彻子决不会受伤。 这个人之所以出现,不过是为了逼迫自己和小林野各下杀着么? 霍澜沧背后已经有冷汗涔涔而落,忽然对眼前人生出无比的惧意来。 “你伤成这样他还不到……看来是真的没有来了。”火鹰抬头看看群山,喃喃。 身后,小林野双目已是尽赤,他和妹子相依为命,如今彻子一条命去了九成九,他如何不怒? 霍澜沧委顿于地,心中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暗生,忽然想着,他没有来,真是再好不过,不然的话,又不知是如何心痛呢……也似乎就是在濒死之时,才忽然明白了京冥那日宁可自尽也不愿自己杀他的苦心——爱极了一个人,似乎就不会再有怨毒和失望,只是怕他伤心,怕他担忧,只愿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他一点幸福…… 呵,霍澜沧苦笑,难道我爱京冥,竟然……也如斯?似乎只有此刻,眨眼就要毙命,生平的理想和争强好胜之心都烟消云散,那昔日的爱意才忽然如久闭的地火,一起翻涌上来,虽然只是一瞬,却也令霍澜沧惊心。 而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用了一个“也”字…… “诶?”火鹰忽然一摆手,止住了小林野,小林野和霍澜沧不禁沿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山颠之上,一条急速的白影闪过,三个人都是一愣,心中却是不约而同地想:是他! 那条身影端的是兔起鹘落,来得极快,火鹰眉头一皱道:“咦?却又不是他。” 霍澜沧暗道一声惭愧,自己和京冥一起长大,却不如火鹰认得清楚。小林野确实由衷一阵又是焦虑又是兴奋,焦虑的是火鹰阻自己给妹子报仇,兴奋的却是来人身法之快不下京冥,又是个劲敌。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近了,霍澜沧奇道:“右手!”她摸不清右手是敌是友,一时面上表情也捉摸不定。 右手一个纵身,已经来到四人面前,他穿的……依稀也是件白衫,只不过还要从往昔习惯判断罢了。整个衣摆灰不溜丢,看上去竟不像右手,只象个卖炭翁罢了。 “你来做什么?”火鹰缓缓道:“莫忘了我们的约定。” 右手嘻嘻一笑,道:“不敢不敢。” 火鹰道:“既然不敢,你插的什么手?” “这个……我本来倒是不敢的。”右手眉毛跳了一跳:“只可惜……小弟我离开演武堂,没了大哥的庇护,这个,撞上了一件大事,又染上一种恶疾,今天不敢不来。” “什么大事?”霍澜沧奇道,火鹰却几乎在同时问道:“什么恶疾?” 右手摇摇头,心道女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危在旦夕偏好奇心如此之强,揉了揉鼻子,道:“这个大事……就是……小弟我成亲了,我家夫人嘛,就是铁肩帮金陵分舵的舵主。” 听到他“成亲了”,火鹰着实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算什么大事,听到“金陵分舵的舵主”,他心中才终于有了分算。只是霍澜沧却是一惊:“什么?” 右手躬身一揖:“启禀……霍帮主,那个,在下娶的就是贵帮沈小楠沈姑娘,呃,在下也顺便改了姓,如今叫做沈右。” 他这句话面不红耳不赤的说出来,霍澜沧和火鹰尤罢,小林野的眼睛几乎瞪了出来,这个娶了媳妇改姓的事情,当真是闻所未闻,他也信服了中国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火鹰知道右手内心一直极为孤苦,若当真娶了沈小楠,自然是一片痴心,绝无二用的,跟着问:“那……不知沈兄又得了什么恶疾?” 沈右嘿嘿又笑:“那个,自然就是惧内了。” 明明是剑拔弩张之势,被他这句话说出来,却无人不是忍俊不住的一笑,沈右却扳起面孔道:“怎么,惧内不算严重么?霍帮主是我夫人的头领,我夫人若是知道她帮主有难,我不来帮,自然不会理我,她不理我,我沈家岂不是绝后了?” 火鹰听到昔日冷面杀手居然大言不惭的自称“沈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这许多年未曾一笑,这一笑来,面部肌肉反倒是有些个僵硬,听来恐怖的意味反而大于戏谑,一笑之后,火鹰又嘿然道:“看来沈兄插手是插定了,怎么,尊驾有这个意思从我们手下抢人?” 沈右连连摇手:“自然不敢。” 火鹰轩眉:“难不成你还有帮手不成?” “不错”,沈右大声道:“在下正要请个人来帮忙——那便是铁肩帮的霍澜沧霍帮主了。” 火鹰怔了怔,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霍澜沧大腿几乎洞穿,现在连站都站不起,何况动手? “左手兄”,沈右脸色终于一正,第一次对着火鹰喊出“左手”二字,只惊的霍澜沧目瞪口呆,无数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明白过来。沈右继续道:“我知道霍姑娘武功多得你指点,只不过……你也不清楚她的实力的,是不是?” 火鹰只有点头。 “不过……我却是和霍姑娘伉俪动过手的。”沈右长啸一声,脸上一片寒光,赫然又是当年江湖闻名丧胆的演武堂二当家,忽然振声一喝:“霍澜沧,你能不能战!” 霍澜沧嘿的一声笑,竟然已经稳稳站了起来,下摆虽是一片鲜血淋漓,手上的流星锤却一天一地摆开了门户。 “好!”沈右戟指一点火鹰,“这个人,交给你了。” 霍澜沧心中一惊,本以为他定要和火鹰拼个你死我活,没想到却把这个赴死的活计扔给自己,转瞬一想,又已经明白,点头道:“好,你放心。” 沈右转过脸,看着眼前铁骨铮铮的女子,明知赴死,竟然也豪气如云地答应下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脸上冲,昔日竟是枉做了男儿,大声道:“你给我挡他三十招!” “三十招何足惧哉?”霍澜沧仰天大笑:“右手!沈右!你也太瞧不起我霍澜沧了,百招之内我绝不放他过来就是!” 沈右和她倚背而站,也不由得豪气大发,“噇”的一声响,剑已出鞘,指着小林野道:“好!霍澜沧,你挡得住左手百招,我就替你斩了这个倭寇的首级!” 这话说的,忒也托大,京冥苦战之下,也不过胜得小林野一招半式,他却敢说百招之内取东洋第一剑客的首级。 霍澜沧却明白他的意思——面对火鹰,他们二人既便联手也毫无胜算,只有拼了一命,武功略高的右手还可能搏杀小林野——只要损耗敌人的生力,来日京冥便复仇有望!而以火鹰的绝世武功,如何能容得到百招之外?百招内,沈右若杀不得小林野,二人不消说,必定是一起命丧当场了。 但霍澜沧更感慨的是,右手此来全无必胜把握,只凭着一腔热血调侃顽笑,宁可替昔日仇敌一死,也要赎昨日之非。 他肯来赴死,沈小楠肯让他来赴死,这一对眷侣,当真奇人! “幸甚!”霍澜沧呵呵一笑,双锤直奔火鹰而去,根本就不把这个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放在眼里——若是已无计生死,第一高手又和凡夫俗子有什么不同? “快哉!”沈右也一剑飞出——他习武近二十年,在杀手圈里打滚已经十年,何尝有一日怕死?但是,只有这一次,觉得死而无憾,死得其所!眼中虽是冰冷,嘴角却挂着虽万千人而吾往矣的绝决。 只是此时,火鹰也动了。 霍澜沧一直认为自己是学武的奇才,京冥更是难得的资质,但是直到看见了火鹰的出手,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天生就该学武。 他演练的这套心法霍澜沧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京冥发挥到了极限的时候,确实有以内力吸纳宇宙之力的包罗万象,只觉得如乾坤之宏阔,天河之璀璨,霍澜沧也一直认为,如果不是京冥身子已经快散了架,稍微加以时日,必定可以与火鹰争一日之短长。 但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火鹰的出手,根本就不像是出手,却好像是吃饭、是睡觉、是掐死一只没有翅膀的蚊子,是拂开额头一片恼人的柳枝——那是无可置疑的潜在而先天的准确和无可置疑的优越而出尘的控制。 如果说京冥可以和乾坤相通,那么,火鹰的体内似乎已经在运转着一个自称天地的宇宙。 他已出手,只有一掌。只是……只是霍澜沧似乎能感觉到这一掌里有种奇特的情感,不,不是一种,似乎是两种,也好像是三种。 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是澜沧曾经在京冥眼中看见过的,就是那一日他离开海神庙的眼神,那么厌倦,那么绝望,似乎只想睡去,睡在火里也好,水里也好,不见底的泥沼里也好,万劫不复的地狱里也好,只要睡去,只要不再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就可以付出一切的代价。 另一种却是相反的,暴烈,征服,来自心底的强大力量的膜拜。似乎月光召唤海啸,前世招引今生,最炽烈的光明在最窒息的黑暗中爆炸,最伟大的力在最宏阔的空间里驰骋。那种力让人心醉神迷,仿佛飞蛾忽然看见圣火,只愿拜倒在幻梦中求得永生的憧憬。没有人愿意伸出手阻挡,而只愿在这洪荒般的伟力前战栗拜服。 至于第三种,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宛如两条巨龙之间带起的一滴纯澈水珠,两道白虹之间流过的一缕凉爽清风,若有若无,只能感觉,却不能把握。 霍澜沧终于明白为什么火鹰极少出手了,他的武功已然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他不是托大,仅仅是害怕出手流露出内心的感情而已。 霍澜沧一声叹息,她已经明白,莫要说百招,只怕是十招自己也接不下来。 只是,流星锤已如同暗夜的流星,迎了上去。 她可能穷自己一生也达不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她只能由灵魂控制心脏,心脏控制肢体,肢体控制招式和兵器。但是,但是如果她可以做到和火鹰一样,那么她的招式必然会毅然决然的宣布:邪必不能胜正,暗必不能永存,流星耻于在苍穹泯灭,侠义道上一名女子亦耻于在如斯乱世中长生! 火鹰的脸色也忽然变了。 当然不是因为他听见了霍澜沧心灵的召唤,而是——那两道流星在他面门前忽然撞击,然后,轰然炸开,似乎两朵佛国的莲,开在漫天的金光里。这机弩装的太巧,剧毒的流星钉被zha药的强力轰开,火鹰的周身三丈方圆都被火yao的爆炸,无数寒芒和毒烟笼罩着……他自然知道是谁的杰作了——京冥有一双巧手,即使碧岫的船上都设置了机关,霍澜沧身边又怎么会没有暗道法门? 只是即使金刚不坏之身,也难全身而退,更何况,火鹰实在是太轻敌、太托大,对付霍澜沧,他根本连兵刃也不屑用,更何况一个重伤的霍澜沧?京冥用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才调试成功这种流星锤内的火炮,也不知被划伤烧伤了多少次,霍澜沧笑他小家子气,他曾经极慎重地说——如果有一天,连你都不得不用暗器,那一定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也一定是我死在你前面的时候,澜沧,无论如何,我必须要你活下去。 爆响的同时,火鹰已经倒了下去。他的反应可算得天下无双,先是双掌齐出,拼尽全身内力,将那火yao爆炸之力挡了一挡,同时浑身长袍已被鼓起,挡住十之八九的流星钉,人也急速在地上滚了一滚——他没有猜错,京冥的主要爆炸方向是向上的,他不能不估计自己一身轻功,所以贴地已经是最安全的途径。他一触及地面,急速向外滑去——京冥的毒烟和流星钉依旧络绎不绝,想必是怕他一击之下还有余威攻击霍澜沧。 只是霍澜沧也被他那双掌一推之力推的向后退去,奇却奇在没有一缕毒烟或是毒钉在火鹰大力之下向后反掷,如此之机心,也不知京冥究竟花了多少心思。 火鹰之人力毕竟不能和火yao抗衡,霍澜沧只是退了几步,火鹰却飞出了十余丈才算停住。一停之下,他连忙站起,只见衣衫破损,也不知钉了多少流星钉,有多少刺入皮肉,面庞被熏得通黑,几块皮肤已炸的翻裂开来——而裂开的窗口,墨黑一片,俨然已中了剧毒。火鹰再不停留,转身提气狂奔而去,霍澜沧也不敢追赶,知道他重伤之下,未必不能击毙自己。 “好!”沈右确实没想到场上局面会忽然扭转至此,剑式一招紧似一招。但小林野也当真了得,飞锤、爆炸、火鹰重伤离去……种种事情,好像与他全不相干,全部心思都放在这场比剑之中,至此,犹自丝毫不落下风。 其实京冥和火鹰都不用剑,当今中原第一剑客,本来就是今日的沈右。 霍澜沧刚刚暗叫一声侥幸,本要助沈右一臂之力,却见他面容逐渐凝重,眼中却有了难得一遇的狂喜,知道这二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正是斗到酣处,决不愿意有人插手的——霍澜沧又哪里肯插手?这场剧斗,也是她生平所仅见,当真好看。 只见二人剑锋似交而非交,似粘而非粘,本来极快的招数越打越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有了异动,如同挥舞着火红的烙铁,滋滋作响起来。 沈右的双目神光渐渐凝聚,嘴角上的唇纹一下便深了下去,看起来象极了一丝冷笑——那个夜晚,他以一己之力杀的自己和京冥险些命丧黄泉,威势之盛,至今牢记——而现在,那个出手无情桀骜不逊的右手又在剑锋中一点点复活了。 两人身形猛地拉开,小林野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沈右的眸子却是加倍精亮流转,高明如霍澜沧,自然一眼就分出了高下来。只见沈右右手剑一寸一寸向后拉去,犹如引弓待发,小林野和霍澜沧都清楚,这一剑击出,便是他生平的杀着所在了。小林野顿时分外紧张,手中刀锋一声呜鸣,待了三分惊喜,欲要迎这一击。 只便在此时,南方、北方、东方、西方,四方几乎是连在一起尖啸起来,四种色彩各异的烟花信号同时上天,那南方乃是靛青,西方乃是火红,北方却是罕见的乌黑,东方更是极少用的一片亮银。 “来了!” 小林野和沈右几乎同时高叫一声,收了剑势,都是既惊喜,又急切,说不出的五味陈杂——这回,倒只有霍澜沧,完全蒙在鼓里,不知他们捣什么鬼。 沈右嘿嘿一笑道:“那倭寇——” 小林野怒道:“你说什么?” 沈右挠挠头:“你叫林什么?” 小林野愤然:“关东小林野。” 沈右挥挥手,不耐烦道:“那个,林小野啊,你的帮手到了,我的帮手也到了,火鹰那厮的帮手……好像也到了,看来我们不日就有一场恶战,改日再斗如何?” 霍澜沧和小林野都大为惊奇,见他明明占了上风,却主动提出罢斗。小林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今日妹妹重伤,原也不能缠斗,连忙点头答应。 沈右点了点他:“没想到倭寇里居然有你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剑法,好极,好极!我右手——啊,不,我沈右改日候教就是,挑定你了。” “一言为定。”小林野连忙横抱过妹妹,又开了眼东方的信号,这才匆匆忙忙向东南掠去。 没等霍澜沧说话,右手已经急忙道:“快走吧,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二人经此一战,似乎有了些战友的默契,互不言语,向那台州城内狂奔而去……

“沈右”,霍澜沧终于忍不住:“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沈右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吟道:“霍帮主,我想请问,戚继光戚将军与你无亲无故,说不定还有些仇怨,你为何助他?” 霍澜沧低了低头:“我小时候曾经听爹爹说,当年武穆爷曾言,只要那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便能天下太平。这位戚爷有兵法,有谋略,不爱财,不惜死,的确是万民之福……我,绝不能不助他。” “倘若……”沈右又沉吟:“此事毕后,戚继光奉朝廷之令,剿拿铁肩帮,你欲如何?” “此事我也想过。”霍澜沧也不禁惨笑了笑:“兔死狗烹,嘿嘿,朝廷素来如此也不稀奇。功成之日,我尽早身退——只是,万一我饮恨戚继光刀下,最多骂他忘恩负义,自有天下英雄为我报仇;但我今日若看着他被倭奴所欺,只怕此生“铁肩帮”三字再也说不得了。“ 她这段话声音并不太大,但是沉抑顿挫,竟是别有一番易水潇潇的威严。 “果然是白痴,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沈右忽然仰天大笑,抬手打起了一枚青色令箭,霍澜沧正要发作,却见沈右眼中似乎有泪光一闪,笑容之中也多了分悲苦之色。 眨眼间,四面围满了黑衣江湖客,霍澜沧一眼便看出,正是她打了多年交道的朋友——演武堂。 霍澜沧冷冷看了沈右一眼,中指虚扣,食指微拈,流星锤蓄势便要发出。 “霍帮主,你可知道?我真的过够这不人不鬼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也是真的想和小楠一起放舟五湖,再不问江湖事……可惜啊,可惜……”说着说着,沈右眼中竟有了一丝迷离的温柔,似乎看见那甜美可人的小娇妻就在面前,想要为她掠一掠发鬓,整一整衣襟。他微微一顿,只作没看见霍澜沧眼中鄙夷之意,接口道:“可惜,为什么我偏偏截到那只火鹰?为什么右手也要和你一起做这愚不可及的勾当!” 霍澜沧猛一转头,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划过四周上百男儿的脸庞,那是演武堂,那竟然是演武堂。沈右道:“这是我七厅的兄弟,生死随我……他们,他们留在那里也不过是被左手驱赶至死,我这个做大哥的权且作主,将我们七厅七十七名兄弟的性命,拱手交给戚大将军啦。”他随手又是一指:“那些个兄弟,是早看不惯演武堂中嚣张气焰的,霍帮主,这些人虽然不到演武堂之百一,但是带他们出来,我已经尽力了。” 霍澜沧凝神一瞧,发现他左手臂上密密麻麻满是伤口,想必是擒下什么“鹰”惹来的,只是霍澜沧也不明白以沈右一身功夫,还有什么扁毛畜生这般的难对付。 沈右又道:“只恨那块金牌在左手那里——那块金牌虽是比着我的手画的,但是……当年左手允我出京的时候,早就谈好了价钱。”他静静将右手伸了出去,掌心一片烙痕,掌纹尽数毁去,想是怕他在找能工巧匠绘了模子,这样一来左右二手的势力尽归火鹰,放他一个杀手出京又有何不可?只是火鹰万万没有想到,右手出京之后,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京冥,更有甚者,成就了一段匪夷所思的姻缘——只是,兵临城下,这百余人赴死又有何用?也难怪他不舍难过了。 “小楠呢?”霍澜沧略一想便知不对,若在平日,沈小楠必然冲在前面,哪有这半天还不露面的? 沈右微笑着,看了眼霍澜沧:“她带着金陵分舵的弟子,出海去接京冥了。” 霍澜沧失声道:“你说什么?京冥?” 沈右的笑容一点一点展开:“不错,京冥前日孤身前往福建清流,真是好胆识,好眼光,好魄力,先斩断了武田义信的脊梁再说。”这“好魄力”三字,便是针对京冥这个时候舍霍澜沧而就大局而言了。沈右接着道:“京冥为人,实在颇有将才,这些年好像在闽浙苏皖一带埋下不少暗兵,这次他逆兵向而行,带着铁肩帮大部和他自己什么鬼地方的亲卫队分水陆北上,此举若是成功,左手的幻梦只怕就破了一半,我们齐心协力,未必就会败给他。” 霍澜沧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此举牵扯如此之多,这才知道他们被困数日,台州城外才更闹得人仰马翻,几乎各路人马都出了全力,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本来已经凝重的心思,忽然又重了几分,但一想到会与京冥再次比肩,又有了种说不出的轻松。 “不过,霍帮主,你运筹帷幄,才真是在众人之上。当日你若不把京冥逐出铁肩帮,今天他必定和你死守台州,也不过是做一对苦命鸳鸯罢了。”沈右看她神色,满不在乎的调笑,须知当世之日,知道京冥对霍澜沧用情之深的,怕也只有沈右一个。他怎么也是个大男人,看着霍澜沧屡屡不以京冥为意,心中多少有些不平,是以多次出言相讥。 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到了台州城内,见过了戚继光,霍澜沧得知将有大援,心中稍稍安定,但是骤然得知杀父仇人竟是故交旧友,当真五内如焚。而戚继光听沈右简单说完城外概况,却是不禁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沈右:“呵呵,居然忘记请教这位兄台大名?” 霍澜沧道:“这位是沈右,是我的——” 沈右接口道:“在下演武堂右手,月余之前离开演武堂,随了娘子的姓。” 戚继光也不由得一震,那演武堂右手何等人物?江湖上更不知欠下多少血债,他平日杀人少留活口,这也倒罢了——只是象这样自报家门,只怕在江湖上行走不了多少时候。 “好!果然是条汉子。”戚继光点头一赞,赞的是右手胸怀倒是当真磊落,决计不肯隐瞒一丝半毫的昔日身份行事,虽是杀手,却让无数江湖豪客汗颜,他指着交椅道:“沈兄弃暗投明,可喜可贺,今日里共渡难关,日后戚家军与沈兄是友非敌。” 沈右正色一拱手:“多谢。”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见别人称自己为朋友,莫名的暖意不禁涌上心来。 “将军不好!”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大叫:“杜、杜、杜……杜镕钧被他们捉走了。” “你说什么?”霍澜沧一惊,出城诱敌虽说危险,但自己已经交代过点到即止,怎么就受了伤去? 后面一个三义堂弟子又是羞愧,又是急躁,回禀道:“启禀帮主,我们回来的时候,杜镕钧他忽然说要解手,我说,又没女人,尿就尿吧,大男人害什么臊啊?他偏不依,非要转到山坡后面去,等了半晌没等来,我们去看时,几个人正在把杜镕钧往马上扯,我们一顿厮杀……折了几个兄弟,没有,没有夺下他来。”说着,他已跪了下来,连连叩头直说该死。 霍澜沧直是不解,前些日子杜镕钧押运粮草一事办的极其稳妥漂亮,连她也赞赏不已,只道这个书呆子当真已经“改邪归正”,没想到碰上这种婆妈小事,还是改不了书生本色,她挥手道:“起来吧,有诺颜姑娘在那边,火鹰未必就伤杜镕钧。” 那人却是死活不肯站起,继续叩头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好叫帮主得知,当时我们也不是拼死抢那杜镕钧……只是,他怀里落下本书,属下虽不懂,却也知道关节重大,不容有失……” “你如何就知道不容有失?”霍澜沧奇道。 那人叩头道:“属下认得那是京堂主笔迹,京堂主的笔迹,又写着《乾坤心经》,属下们就算不省事,也知道是关系极大的。” 《乾坤心经》四个字别人听来还好,听在霍澜沧耳里,真如同晴天打了个霹雳一般,强行遏制心中惊惧道:“你……真的让他抢去?” 那弟子道:“惭愧,属下只夺下一半来……”说着从怀里取出半本心经,递了上去,正是后半本。手肘上兀自满是鲜血,虽是轻描淡写,依稀可见当初惨状。 霍澜沧心中一宽,只因火鹰京冥二人所成俱高,所争的正在这后半本,随手翻来,却是一怔,京冥素来文书帐目极是精细,多是一手小楷一丝不苟写就,只是这后半本书都是随手草书,有些地方一点一捺竟然有了力尽难以拉下之处——以京冥年纪轻轻武功以臻极境,又有什么伤能让他连笔也提不动,字也写不完? 霍澜沧只觉得一字字如敲心头,翻到最后,却是昔日五柳先生一首《归去来辞》,仔细看去,又不全是: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澜沧之情话,乐习武以消忧。江湖告余以春及,朝夕有事乎左手。或乘单骑,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长生非吾愿,故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独行,奔沧海以舒啸,临黄泉而忘知。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飘萍京冥,寄托中国十六载,斯时不往,何日归去?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此生可笑,不足外人道也,唯一书传世,若有丝须有益澜卿大业,幸甚!幸甚! 最后一行却是鲜血书就的异国文字,霍澜沧一惊,没想到京冥极幼时的事情却时刻牢记在心。这本书是送给杜镕钧,最后自然文墨一番,但这一行字,写的脱拔超逸,痛快淋漓,那才是心中最痛之处,偏偏她又不识得—— 但这段《归去来辞》被一番添置,已成一纸亡命书——京冥步出海神庙时痛彻冷极的眼神似乎泯灭不去——霍澜沧第一次问着自己,我竟是错了?我难道真的错了? 她的眼中,竟然也有泪朦胧——夜雨江湖十年灯,这算是京冥第一次转转折折款致心曲,而这心曲,已经是一纸别文。 霍澜沧猛地抬头,正撞上戚继光淡定温和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刺激起人的斗志来。 正在此时,城外忽然震天震地的一声巨响,霍澜沧一喜:“怎么?” 沈右却苦笑着摇头道:“你还记得西方来的火红信号么?火鹰人手调集已毕,这是在总攻了……看来他是要抢在京冥前面解决了这台州城。” 戚继光忽然回头,向着营帐外无数士兵们大声道:“你们听见了没有?城外那人要一战解决了我们。” “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声传来——这些农夫矿工,不少都见过演武堂的绝技,只是,还是象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个没完。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没听到——” “是,将军,我们没听到!”千军一起呼喊,呼喊声渐渐一致,口中喊得已是“戚将军”三字——正是这三个字,乃是千里海防线上倭寇的警钟,万里疆土上百姓的福祗——至少,台州城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认定的。 “我的兄弟们都没听见。”戚继光回头,一笑,颇是谦和,那笑意中的傲绝,却不是任一个江湖大亨学的出来。 霍澜沧第一个笑吟吟走了出来,一顿:“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见——将军,下令迎敌吧!” 戚继光右手如刀虚空一斩,虽无内力,却极有威势,朗声道:“出战!” 霍澜沧独领一支水军,她自幼在澜沧江畔长大,水性之强,在这群人中还是数一数二的。只是心中却有一丝不安——西方的信号是火鹰的人,东方的信号是沈小楠的人,南方的信号是沈右的人,北边呢?那诡异的乌黑,又昭示着什么? 只是此刻已经容不得她细想,一艘快船已经破浪而来,将万顷碧落海一剖为二,四处战舰两边一拉,竟有那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的气势。 “哼。”霍澜沧吸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了。” 铁肩帮和火鹰的旧帐,此刻,便要清算。 霍澜沧四下看了一眼——海阔天空,正是一决生死,快意恩仇的大好时节。 身后,铁肩帮三义堂主成犄角之势,面上浑无惧色,霍澜沧心中忽然极是畅快,这台州一战,铁肩帮、戚家军、沈右……来得竟没有一个不是铮铮铁骨男儿,此生有此一战,胜又如何?败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铁肩担道义——他们,终究是担到了尽头。 双船相距只有一丈远近,火鹰的坐船已停下了,吱呀一声,船板已放下。一阵哐呛呛哗啦啦之声,霍澜沧一众俱都取了兵刃在手。 只见那舱门一开,杜镕钧竟是踉踉跄跄走了下来,如同醉汉,目光一片混沌,一脚踏空,向着脚下大海摔了下去。 霍澜沧暗骂一声,流星锤急卷,一股韧劲卷了他腰,跟手便向上提—— 只是这一出手,正在火鹰预料之中,双方气凝如渊滞,谁先动手,必定引了对方的先机。 “嘿嘿!”对面船中万箭齐发,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没想到霍澜沧终究还是个无脑之人,哈哈,哈哈。” 铁肩帮众已瞬间立起盾牌挡箭,万箭丛中,霍澜沧身形如苍鹤,已将杜镕钧毫发无损地带了回来,众人这才一起喝了个“好”字,只听澜沧道:“我铁肩帮上下一心,情同手足,岂能为你这奸贼的诡计,便折损了我帮中兄弟?” 这句话中气十足,气概非凡,听得众人又是一声爆彩。 “好——”舱中火鹰冷冷道,口中那个“好”字却不停口,越来越长,越来越尖,似乎震得人心中都是一动。霍澜沧忽然惊悟,大叫一声“退!” 铁肩帮进退素来有度,帮主一声令下,齐齐向后退去,就在此时,射到这边的万枝利箭被火鹰真气鼓动,“轰”的一响,竟炸裂开来,一枝箭本藏不了多少火yao,但是这许多箭齐爆,却足以毁了这艘船舰。这火鹰报复心果然极强,自己吃了次极大的亏,就偏要讨回来不可。 “走!”霍澜沧一声喝,将手里杜镕钧向后一掷,不进反退,向着火鹰的舱中直冲过去。 她实在太知道这个人的性子,若是平日,哪里还有什么千箭万箭的花哨,早飞身过来,一掌将她毙了了事。此刻既不出手,唯一的原因就是那次偷袭当真伤他不轻,强如火鹰,也不得不暂隐锋芒。 “霍澜沧,你还真是浑身是胆哪。”舱门终于大开,火鹰已站在她面前。 他一身黑衣,看不出伤势,只是面如金色,却是无论如何掩盖不住的——京冥下手唯恐不用其极,只怕所喂的剧毒极是难解。霍澜沧心中一喜,只要火鹰真的重伤,此战便生生多了三成把握。 中毒受伤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运行内力,霍澜沧牙一咬,已准备放手一搏。她慢慢后退两步,背心离船舷不过三尺,再无可退,若要按照兵法算来,也是“背水一战”。 百尺之外的海上,一块白色木筏颇为显眼,筏上两道亮光直冲霄汉——沈右和小林野都是嗜武的狂徒,一上来便挑了对方。 霍澜沧不再多话,双手一动,太极又起——她便要用这生生不息的太极之势,困住天下无双的火鹰。 霍家的太极流星锤,风生水起,绝非浪得虚名。 火鹰微微一笑,也已出手——只是这一出手,霍澜沧心里便是一寒。他的确受伤,但是、绝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 好在这太极本来就是遇强则强,霍澜沧一心一念的施展开来,体内的内力由一生二,由二生三,由三生万,生生不绝的顺着两朵流星的光芒绽放开来。 她生平交手从未有这般淋漓尽致,今日一战,也已经将武技发挥到了极限。 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光明境界。 火鹰的实力已经打了个极大的折扣,霍澜沧的功力却发挥到了极致,这一战,虽还有些勉强,但是当真有些生死未卜起来。他做梦也没想到,今生最凶险的两次战斗,居然是和霍澜沧动手。 十余个回合下来,火鹰已慢慢看透了这太极之中的变化,忽然双掌齐出,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的逼近过去——双手的轮转毕竟不可能宛如天成,火鹰一身修为几乎臻于化境,如此一分分逼近,霍澜沧根本找不到任何空门,只得任由他双手渐渐靠近自己,只要他击中太极核心之运转,今天,这条命也就算搁在东海里了。 霍澜沧额头冷汗也湿了鬓角,眼见那双手稳如泰山,离自己不过一尺,心头一横,索性放开空门,任由火鹰攻了进来。 那双手触及流星锤的一瞬,霍澜沧已借他那劈天盖地的一击,将他生生向后拖去——两人交手比试内力,只有相迎的道理,哪有后拖的?火鹰被她这一拉也是猝不及防,二人何等的大力?顿时撞断了船舷,一起摔入水下。 霍澜沧拼将生受他三成内力,也要将火鹰拉入海底——到了水里,她的优势当即长了三分。霍澜沧双手一握锤头,轻轻一拉,两柄一指宽,七寸长的分水蛾眉刺已在手中,她随手扔开笨重的流星锤不用,双手“劳燕分飞”,向火鹰直击过去。 火鹰内息远较霍澜沧深厚,在水底内耗,也不怕她,但见霍澜沧一击之后,忽然张口含了口水,又缓缓吐出,如是再三,面上神情顿时舒缓——火鹰心中一惊,久闻极北之地的渔民习得水下吐纳鱼行之法,这丫头若当真练会,自己如何耗得过她? 见霍澜沧又大口吸了口水,火鹰一拳直向她面门击去。 哪知霍澜沧不闪不避,一拳竟迎了上来。以二人内力而言,这无意于自寻死路。火鹰存心看她有什么招数,变拳为掌,一招粘字决,断不许她再跑掉。霍澜沧哪有跑去的意思?一掌已和他对上,当真耗起内家功力来。 火鹰冷笑一声,右掌又至。谁知霍澜沧索性将蛾眉刺收回,也原原本本地还他一掌,如此,二人竟是相对而坐,比拼起内功。 莫要说霍澜沧学会了鱼行之法,就算学了龙行、凤行,敢这样和火鹰动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只是双掌一旦粘在一处,霍澜沧樱口一张,一道水箭喷了出来,直打火鹰面门,跟着便是第二道,刺向他小腹。 她哪里学了什么鱼虾的伎俩?连连吸水,将海水吞如腹部,这下鼓起内力喷出,当真是宛如急箭,火鹰自己施展的粘字决,却当真是作茧自缚了。 只是火鹰的应变之快也真是天下无二,他双膝犹自盘坐,身子已直挺挺向后倒去,避开那第一道水箭。但是第二道才是真正杀着,火鹰双掌顷刻间脱不开身,转念一思,双腿划开一个诡异的弧形,反向霍澜沧踢去。双掌劲力一卸,脱开了霍澜沧控制。 那一道水箭,正落在他大腿上,霍澜沧也被踢中了胸膛,好在火鹰从扭身,飞腿都慢了半拍,更何况他不习惯水中阻力,计算更有偏差,霍澜沧只是轻轻被踢中,饶是如此,犹自肋骨断了两根,一口鲜血喷出,将周围海水染的通红。 火鹰也讨不了便宜,左腿竟是断了,双掌卸劲之间又被霍澜沧扫到胸口,今日一战,居然没在这丫头手下讨得半点便宜。 火鹰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和霍澜沧水下动手,随手捡起水底沙砾,一粒粒一片片向霍澜沧掷了过去。二人这一分开,霍澜沧再也占不到便宜,那无数沙石招招向她下三路招呼,无奈之下只得上拔,如此一分一分,竟被火鹰慢慢迫上水面。 熟悉水战之人都知道,离水的刹那就是反击最好的时候,霍澜沧左右一看,立即就要露头,当即一剑向身边的船板刺去,她蛾眉刺何等锋锐,当即没柄,然后足尖一点,借力之下,刷拉拉脱水而出——她生怕火鹰追击,这一跃已尽全力,离水足有丈余,带起一条水龙,加上长发猛地扬起,真如海底龙女直飞天庭。 喘息间,火鹰也一跃而出。他是一掌击在地面,借力飞起,虽不如霍澜沧姿势优美,却几乎是同时落在甲板上。 二人从船上打到水下,水下又打回船上,都是浑身是伤。 火鹰抬起眼,看着这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里究竟又是陆地,又是他的天下,霍澜沧无论如何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霍澜沧面对着他,笑得更是明媚,只是那目光并非对着自己——而是身后。 火鹰极是谨慎,先是向左一闪,这才扭头去看—— 远处平平荡荡的海面上,一队快船乘风而来,船头上,青衣男子似乎也噙着一个微笑,看向霍澜沧。 京冥! 他还是活着赶到了! 他还是在霍澜沧活着的时候赶到了! 火鹰索性吸了口气疗伤,他也明白,绝没有人能在京冥面前击杀霍澜沧——他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霍澜沧会拼命,京冥根本就是拼命的祖宗。 一起动手收拾了吧,他打量着形势——他来台州,本就是要解决这一切的。 京冥落在甲板上的时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京冥的脸色,似乎也不比他们两个好看,都是强弩之末,只看谁能胜到最后罢了。 火鹰微微瞑目,脸上金色竟然慢慢隐去——京冥心中一颤,他知道火鹰的第九重乾坤心经终于发出了。 那是极大的征服融和着极大的哀伤,直逼宇宙洪荒之境的内力。火鹰的内力,难道真的是万生不息? 远处的白筏已定了下来,似乎二人相对而立,看不出谁胜谁负,高手相争本在毫厘之间,胜负的事,谁也说不准。 可是此战的战场却无疑是在京冥和火鹰之间——他们之间太多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 “请。”京冥笑道。 “请。”火鹰也微笑,虽然明知出手必定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京冥双掌一立,递了过去。 火鹰其实有些惊讶,只怕换了霍澜沧、右手甚至杜镕钧都定会攻击他的下盘,毕竟一条腿重伤,是极大的空门,也是唯一的破绽。 但京冥这一掌推来,神色间无嗔无喜,面如明玉,那是第八重心法练到极境的表现。这乾坤心经跨万里重洋,流落在明教密宗最后一位传人身上,京冥也想看看,究竟,它有多大的威力。 双掌极柔和的相交,似乎是青灯前女儿家的合十。只是这一交之后,整条船似乎都被向下压了一压,二人脚下的甲板当即裂开尺余的口子,一道水柱喷了上来。 京冥和火鹰心念似乎想通,借着水柱之力激升上天,在万里碧空下瞬间变交换了六掌。 那天天气极好,以至于数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二人的交手——那不是交手,是在天空里,在海浪上,比试着御风之术的两位仙人。 莫要说素来俊美不似凡人的京冥,极是是火鹰,此刻也有了让人目眩神迷的感觉。 只是那被压力激升的水柱终于落下,二人也回到甲板上,奇怪的是,那船也没有沉没的意思。 京冥忽然笑笑,伸手抹去了汗珠——刚才的出手,高下其实已分了。他极力要把火鹰带出水柱一步,但火鹰却极力将他留在那方寸之地。他出手之间,是慈悲空明,火鹰出手,却是统率万物。 当然,只是这些,他不会输——但是火鹰不过断了条腿,而他,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是断过的,而且,都是那天在金陵城外被火鹰生生折断的。这样的身子骨,绝对挡不住火鹰那种内力的侵袭。 当时火鹰用这个法子救他性命,是不是就为了今天? 一报还一报,流星锤里的zha药,也算是还清。 “京冥”,火鹰好整以暇,“你猜,今天我们谁赢?” “你想说你赢?”京冥拍了拍手,似乎刚才不过是做了件搬桌子扫板凳的差使。他向西北看了一眼——没有,没有任何的动静。 “是,当然是我赢。”火鹰长出口气,你还记不记得……你喝过我一杯酒? 京冥点点头,霍澜沧脸色却变了。火鹰接着道:“天地乾坤酒,是么?任何人都只能喝一杯的。那酒的确是我拿来练功之用……不过,给你的那一杯,加了点儿小东西。” 京冥点头道:“能让火鹰出手的,想必不会是太差的东西。” 火鹰抚掌大笑:“不错,不错,那正是当年给霍天河用的一点儿小玩意,只不过我对京冥兄弟你忌惮更盛,就又做了些改进。” 他微笑:“改进就是,我可以控制幻剂发作的时机,好像苗人使蛊一样。” “你——”霍澜沧一怒,就要前冲,京冥却摇了摇头,左手轻轻拉住她的左手,低下头,却在她面颊上一吻——她的面颊上满是海水的咸腥味儿,也是他一生中最熟悉,最喜欢的味道。 他死死盯着她,霍澜沧这才发现,京冥的眼睛美的如同宝石,一层黑色下似乎是大海般的蔚蓝——仅仅是似乎,因为绝没有人的眼睛可以如他般的深邃。 “喊我声冥哥哥,好么?”京冥似乎完全忘记火鹰在侧。 霍澜沧却是一炯,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不知京冥怎么忽然想起那些事情来。 京冥终究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当真是说不出的遗憾、难过和……不舍,他微微一笑:“不想就算了,我不要你勉强。澜沧,呵,澜沧,睡一觉吧,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过去了。”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霍澜沧腰间的穴道上,霍澜沧再没有一丝力气,慢慢软了下去。京冥轻声道:“我,我宁受天谴的,澜沧……” 霍澜沧的眼睛终于挡不住那倦意,一点点合拢,她心里忽然拼命的反悔起来,也拼命的害怕起来,她隐隐觉得,这一闭上眼就是永别。 京冥的目光一刻不停的追随着她的目光,直到,重重的眼帘终于阻挡了一切。他横抱起霍澜沧,向船下喊道:“沈兄,小林兄,恭喜二位罢斗,待我照顾澜沧——” 沈右和小林野并肩站在白色木筏上,身上各自多了道剑痕——那夺命的一剑,不知是手软还是其他,竟没有夺去二人的性命。京冥将熟睡的霍澜沧交给他们,对着沈右道:“事情安排好了,一切拜托沈兄。”说吧,双手一揖,恭敬竟不下叩首。 沈右点点头,看着这个几次三番从自己手里逃出一命的年轻人,说不出的怅寥难过。 他轻轻抱起霍澜沧的身子,只觉得这姑娘真的好沉。 木筏远去,京冥转过脸对着火鹰:“杨兄,你的致幻蛊术可以用了。” 火鹰似乎极不喜欢这声“杨兄”,冷冷道:“你倒是打我一拳试试?” 京冥嘿嘿一笑,一拳直击,神完气足,哪里有什么“幻术”的影子?火鹰不由得大惊——这次确实真的吃惊,京冥千真万确受了幻蛊,而这幻蛊是无法可解的,自己适才已经悄悄用了蛊术,但是……京冥当真一点反应也没有——当然,除了眉眼间的一丝倦意。 “你?”火鹰双目猛地一睁。 京冥轻轻笑了笑,有些羞涩,淡泊不似人间,他将那只打去的拳头慢慢翻转,展开,掌心,赫然是一只碎裂的玉瓶。 那是轮回散,当今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后一瓶轮回散。 火鹰终于明白了京冥眼中的萧索——他终于服下那最后一瓶毒药,却不得不继续面对这无尽的厮杀。 “京冥,我不想杀你,你可明白?”火鹰忽然说:“你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京冥笑笑:“可惜,你却不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那一个。出手吧。” 二人的身影又一次斗在一处,京冥已经了无牵挂。 火鹰一掌递出,忽然道:“京冥,你明明已经可以练到第九层的。” 京冥笑笑:“我只想乾坤通达,我掌握不了这个天地,杨磏龙,我一直很敬佩你,这个世间,你是唯一有勇气不惜一切也要改变世界的那个人。” 火鹰道:“那你为何阻我?” 京冥索性住手:“因为我更知道,那做不到,只会伤及无辜而已。”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了看四周——天很静,海也很静,适才厮杀的人渐渐转向城内,这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无须再解释——他们各自信奉各自的信仰,永远没有交集。 京冥脸上的倦意似乎更盛了。 “什么时候吃的药?”火鹰还是忍不住问。 “昨天夜里”,京冥看了看天,“或者说,六个时辰以前。” 火鹰终于无话可说,六个时辰,药性早就深入了骨髓—— 只是在这一瞬,西北方向一片火树银花闪遍天际,京冥痴痴地望着,望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那是什么?”火鹰忍不住心中一丝战栗。 京冥一字字道:“那是徐阶做了新一任内阁大学士,八方戚家军赶到台州的消息。”他又一次加重了语气:“那也是福建境内倭寇被赶出中国的消息。”最好,他笑了笑:“那还是当今万岁下令,追拿严家,追捕演武堂余凶的消息。”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一个霹雳,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火鹰脸色终于也变了。 京冥笑着解释:“你看,我不得不吃轮回散,我必须赶在你之前做完这些,你把严家赶下台,但是……一切都被接收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完美无缺。” “很好。”火鹰点头:“我也终于明白北边那些日本海船是怎么回事了。武田那小子,想要黑吃黑。” 京冥点头:“你对付得了他,我相信……只不过,这个人,你要留给我。” 京冥从来没有幻想过在武技上击败火鹰——火鹰的武艺已经到了化境,他用的是另外一招,更彻底的一招。 火鹰留在那里,从头到脚,忽然开始衰老。 京冥驾着艘小艇,掠到了武田的船上。他还有最后一件事,那是他生平唯一歉疚的女子,那是他最后一桩罪。 “拔你的剑。”京冥道。 武田没有退缩——大名的传人绝不会退缩,京冥也一剑攻了上去,只是在那一刻,一道黑影扑了上来,撞上了京冥的剑锋——牡丹一样素净的脸庞,曾经是京冥厌恶绝顶的女人,只是那一刻,他终于拔剑,走人。 她、也是个为了爱人付出一切的人哪…… ……霍澜沧轻轻的睡着,神态如同小时候一样的安详。 “澜沧、我发过誓的,不会死在你面前。” 月光,柔柔地洒满了海面,似乎从有大海的那一天起,月亮就是这样的照着了。 京冥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两圈,终于对着沈右夫妇道:“小楠,右手,你们送我一程,好不好?” “去哪儿?”沈小楠惊道。沈右却不动声色,挽住她的腰身。 京冥笑笑,将束发的长带解了下来,纯黑的长发又一次在月光下飞舞,他终于轻轻地说出了那三个字:“我回家。”只是,他那双一直深邃的眸子里,终于开始闪着灰败的神色。 京冥一步步向外走着,微风如同澜沧轻轻的呼吸声。他忽然顿住,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根初生的小草,看了看,回身放在霍澜沧枕边。 立春了,一切……终于要重新开始。 “小林兄?”京冥探询道。 小林野点点头——海边,兀自飘浮着那纯白色木筏。 沈小楠终于明白了京冥要做什么,看着他踏上木筏,解开缆绳,足下微微用力,向海中遥不可测的远方飘去—— “京大哥——”沈小楠忽然长叫起来。 “我叫安哥拉。”木筏上的年轻人轻轻唱起一首古老的,辩不清曲调的歌谣,诉说着遥远的国度,遥远的海岛,有着善神和恶神主持公道。 我是恶神的宠儿,只是这一生,我甘愿接受诅咒罢了。 远古的天空,远古的月,远古的大海……京冥躺在木筏上,向着深处飘去。那极深的地方,是他母亲葬身的所在,也是他一生故事开始的地方。 妈妈,我来了,安哥拉来了……

终究是应天府抢人,霍澜沧一路不敢耽搁。紧紧皱着眉头,时不时看杜镕钧一眼。 “霍姐姐”,小楠依旧是天真活泼的笑脸:“那些官兵会不会追上来?” “会吧”,霍澜沧看了看愈行愈远的金陵城,心中不自觉盘算——手下不过百余人,奇袭还可以成功,当真有大批人马前来围剿,如何保护大家周全? 铁肩帮在这江淮之间建土地庙无数,以来掩人耳目,二来设置机关方便,三来耗资较少,也有利于处处布点。这金陵城四周,就有十七座土地庙,大大小小,各成章法。 “帮主!”两个放风的年轻人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满脸欣喜。 “谁叫你们擅离职守?”霍澜沧皱了皱眉头。 “帮主!”左边一个抢着回答:“京堂主回来了!” “京冥?”霍澜沧一向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放开,“这家伙,来的正是时候啊。” 京冥这个名字一传开,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似乎有这个人在,绝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一样。 “澜沧”,破庙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是铁肩帮里唯一可以直呼霍澜沧名字的一个:“你终于把这小子带回来了。”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浩瀚而神秘,不和他对视,只觉得冰冷严酷,但是一旦对视,却是一种再也摆脱不开的震慑,似乎可以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他一步步走上前,扶起杜镕钧的头,看着他呆滞的脸,无神的眸子,轻声说道:“杜公子,你看着我。” 杜镕钧抬起眼,只一对视,眼神又归于散乱,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澜沧,这个人,交给我了。”京冥微微地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是火鹰的意思。” 霍澜沧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听见“火鹰”两个字,却似乎听见某种神秘的咒语,立即牢牢闭上了嘴。 京冥转过头,又一次扶起杜镕钧的脑袋,扬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好重的手,打得杜镕钧激灵一下清醒过来,目光在京冥的眼神下,慢慢凝聚。 “去闯法场没什么难的”,京冥低声说,声音似乎带着奇特的穿透力:“难的是……你要把人带回来。” “你不懂。”杜镕钧苦笑了一下。 “我不懂?”京冥忽然有些放肆的笑了两声:“不就是死了爹妈么,你问问铁肩帮上上下下,还有几个是父母双全的?” 他的手指慢慢从霍澜沧开始划了个大大的半圈——没有人恼怒,每个人都在善意而温和地看着杜镕钧,目光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父母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活着……“京冥紧紧握起了杜镕钧的手,一字字道:“活着……才能报仇!明白么?” 他的手劲一点点加大,目光中满是挑衅,嘴角一点点地挑起来,似乎杜镕钧再这样绵软无力下去,他索性就折断他的手骨。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轻蔑……杜镕钧血液中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猛然一用力,用力回扳京冥的手。 京冥不再坚持,只是哈哈大笑着说:“好,小家伙,以后你就是我们六道堂的人了。” 手劲的较量瞬间变成了握手,胸膛的空缺似乎也被什么慢慢填补了起来,杜镕钧的心慢慢复生。铁肩帮,他对自己说——铁肩帮! 可是……有什么不对!他直瞪瞪看着京冥,似乎发现了什么极大的秘密,忽然大喊:“你……我认识你!” 京冥的声音忽然变得怯懦起来:“这破庙还宝刹呢!杜施主你不嫌弃就好。俺们这山叫做相山,这庙就叫‘相山庙’,早些年也还风光过,现在……唉!” 那个寺中小和尚的脸顿时和眼前的脸重叠起来——杜镕钧不停痛骂自己有眼无珠,居然共处了两个月,居然还认不出他来。只是,这也不能怪他,虽然是一样的面容,但是那挺拔的身躯,深邃的眼眸,又如何能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沙弥连在一起? “是你!明净——京冥——是你一直救我!”杜镕钧激动地说道:“你,你装得真像啊。” “象么?”京冥一边拉他站起来,一边转过脸去,眼神中似乎有悲伤一闪而过,“我不过是想做几天野和尚罢了……没想到,还有事情找上门来。杜镕钧,稍微有点江湖经验的早就发现我说话不对了,中间我几次露出破绽,只可惜,你简直就是块木头,根本就还没学会用脑子。” 他为什么露出破绽,却非要把戏演下去?他为什么要救他?是的,这一切,杜镕钧都没有细想,他只是觉得在遭到苍天抛弃之后,又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无论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帮主,还是这个摸不透的男子…… 京冥看他又呆头呆脑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了,又问了一遍:“你倒是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杜镕钧愣了一下,觉得刚才走神很是不好意思,连忙回答:“京兄你字正腔圆,很是好听。” 这一回,远远的霍澜沧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京冥这家伙,这么多年都是一副懒洋洋玩弄他人的架势,这回算是给他拉回了一个对手来了。 似乎是要缓解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一直没有说话的帮众们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京冥,脸上还是那种摸不透的神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 “这里就是密室。”霍澜沧掩上门,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轻松:“京冥,火鹰既然要你调教他,我就懒得多管了。” 京冥不禁有些头大,他手下训练的杀手也不知有多少,但是,一个基本上还可以划分在文人墨客一流的翩翩公子,他还真没遇见过。 霍澜沧坐在一边,抱起双臂,似乎等着看他的笑话。 “呃……杜镕钧,你听我介绍,铁肩帮下面分了两个堂,是三义堂和六道堂,三义堂下设三个分堂,主管地面上的帮务。六道堂设六个分堂,是天人道、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其中天人道专门训练新进弟子,观察其潜质的;修罗道是管暗杀,人间道负责联络消息,畜生道专门潜入敌方,恶鬼道在民间惩恶扬善,地狱道在帮中执法。所谓六道轮回,三义六道,合在一起,就是我们铁肩担道义的铁肩帮了。你……明白么?” 杜镕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京冥心中一喜,跟着问:“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一定有话要问我,对不对?” “不错!”杜镕钧钦佩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京冥舒了口气:“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好好的向你介绍六道,我们设这六道又有何用,是不是? 杜镕钧摇了摇头,看看京冥慢慢圆睁的眼睛,皱眉道:“我只是觉得,铁肩帮这个名字不雅。既然六道轮回,天理昭昭,不如叫天理帮;又或者是天网恢恢,疏而不露,叫天网帮也很有气势。这似乎还是不雅,又孟子曰——” 他的话被骤然打断了,京冥绝望地看着他,想说话又说不出,愤愤骂了一句:“去孟子他老母的!” 说罢,扭头就走,身形之快,如同鬼魅。 霍澜沧几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指着杜镕钧,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行!杜镕钧,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京冥十四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骂人。这个六道使者的名头,今天……呵呵,算是砸在这了!” 说完,她也拉开门,依然笑个不休,走出门去,只留下还在发愣的杜镕钧。 土地庙外,月光柔和得似乎带了些暖意。京冥轻轻在脸上抹了一下,立即露出一张俊美冷峭之极的面孔,脸色是穿透了尘世的苍茫,又略略带了一丝悲悯。 “京冥”,霍澜沧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张脸,在月光下,几乎完美得无懈可击,完全不像一个江湖中人。 “那小子真是气死我了。”京冥皱了皱眉头,苦笑:“真不知道火鹰看上他哪一点……不过说真的,他资质倒还不错,说不定点拨一下会有结果。” “你越来越象那个人了,连眼睛里的悲哀,都那么象。”霍澜沧走到他身边:“对付官兵,你有把握?” “我和他不像!”京冥转过脸,那双深邃哀伤的眸子和有些瘦削的脸庞完美的融合:“他的悲哀,是没的救的。而我……呵呵。” 他又摸出了一張薄如蝉翼的面具,依旧是摸不透的表情,似乎玩世不恭的微笑。从十三年前第一次试着执行任务,他就开始戴各式各样的面具,那张中原人很少见的脸,实在太过于注目,完全不符合暗杀和联络的条件。 “我做面具的功夫真是大有长进,澜沧,我手头的这一张,可以带着它洗脸,睡觉,绝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只怕,有一天我拿不下这张脸了。” 他忽然回头,双手一合,两边的森林升腾起一阵雾气,京冥淡淡说:“广寒绝域加上七个修罗道的弟子。澜沧,足够对付应天府那群草包了……有我在,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 他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霍澜沧皱眉,看着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的兄弟,却日益觉得陌生。这张刚刚完工的见鬼的面具,变得让人说不出的迷醉和恍惚,好像带着死亡扑面而来的寒冷的气息,又似乎染上了南方那些绚丽的曼陀罗的诡异,那是一种绝望的沧桑,超然的悲哀,深沉到不可琢磨的温柔…… “京冥”,霍澜沧有点受不了空气中那种似乎在引导着邪恶的力量:“你,你还是用原先那張面具好了,这一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但是我受不了。” 京冥回头看了看霍澜沧,这是这个女人最大的好处,绝不矫情,也不虚伪,知道自己的每一分力量,也知道如何使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对不起,澜沧,我也有点着魔了。”他叹了口气,似乎语调都随着变得缥缈:“这……这就是那个人的脸给我的感觉啊。” “火鹰?”霍澜沧倏地抬起头,怔怔重复,牙关已经咬紧。 “是的,火鹰。”京冥挠了挠头:“那个人,真是个值得琢磨的人物。” 霍澜沧静静看着他,似乎想找回昔日少年清澈的容颜。这个白日里豪气如云的女人,忽然也变得有点伤感。 “不对!”霍澜沧忽然喊出声来!这埋伏布好已经两个多时辰,追兵居然迟迟不到,决不是应天府办出来的事情。 她看了看京冥,京冥拉起她的手,轻轻在她手心划了两个字。 霍澜沧脸色变了! “去吧……”京冥的目光依然温和而毫不急躁:“久闻那家伙也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我来见识见识。” 霍澜沧平日也就去了,但是……这个对手,这个对手实在太强。她不禁担心京冥的安慰,而且,也动了一番交手的年头。 京冥看着远处树林第一丝白烟缓缓飘起,看向霍澜沧的目光是完全的阻止:“我死了,六道的人还可以运转,你死了,找谁做帮助去?” 霍澜沧点点头,再没有一句废话,足尖踢起三块石子砸在庙楣上,那是紧急后退的号令。 杜镕钧第一次见识了铁肩帮真正的速度和效率,除了小楠年纪还小,所有人都是在他没有反映过来的情况下奔向土地庙的隐秘后门。 后门的秘道通向一里外的神秘出口,铁肩帮的措施,一向是表面松散,内里严密。出口的伪装和机关,一向做的极好。 一百余人,在秘道前行却是鸦雀无声。眨眼间,已经到了洞口。 但是,霍澜沧忽然有了一种极强烈的预感——是的,那个人,一定是那个人,他不在正面进攻京冥,他就在附近,就在身边。 霍澜沧今年二十三岁,大小百余战,这种杀气的直觉是决不会骗她的。 一个一流高手,和一个超一流高手的区别,往往只是那一刻的直觉! 只是现在,退已无可退。敌人就在门口,如果不冲出去,恐怕闷也会闷死在这里。 霍澜沧冷笑一声,她不是京冥,不懂得奇门遁甲,她用的,是最简单的一招——流星锤已呼啸着双击在门上,机关同时发动,两扇破门板斜斜飞了出去,顿时,插满了利箭。 流星锤如追风赶月,转眼间就把出口的土层打下一大块,灰蒙蒙的泥块砂土被流星锤上的内力一齐卷着外冲。最后一大块土块送出的时候,霍澜沧的身形也跟着飞了出去。 三丈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等着霍澜沧她们狼狈地从土堆里钻出来…… “你就是右手。”霍澜沧微笑了,知道可以这样把面前百余人都当作死人的,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可以把铁肩帮帮助霍澜沧也当成死人的,天下绝对不会超过五个。 眼前这个人,恰巧就是那五个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这些年来,每个人都称他为——右手。 那是天下最可怕的两只手之一。 “你就是霍澜沧”,右手微笑了一下:“没想到铁肩帮的头,是个女人。” “我也不想。”霍澜沧手上流星锤的银链闪闪:“只可惜,大好男儿都被那群走狗暗算了,只好论到妇孺出场。” 这句话说出来,身后是雷鸣般的一个“好”字。 江湖中人都知道,严氏父子最可怕的力量不仅仅是东西厂和锦衣卫,他最可怕的,是两只手,这两只手也不知摘下多少江湖帮派首领的项上人头,功力之高,如同鬼魅。 霍澜沧知道今天从这人手里绝对讨不了便宜,只是她的生死,也早就置之度外了。手一挥,流星锤已飞出。 “我是走狗,你说对了。”右手的那只可怕的手已经开始动了:“但是,我从不暗算。” 他说到“但是”的时候已经拔剑,一句话说完,竟然挥出了二十三剑,每一剑正点在流星锤的锤头之上,霍澜沧激发的内力居然被用巧力封回,双锤向后直飞,霍澜沧只觉得虎口开裂,鲜血已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我说了,女人应该回家去抱抱孩子。”右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女人本来就只能和床放在一起的。” 霍澜沧的心反倒慢慢平静下来——这就是他的攻心么?这个时候,身后百余号弟兄全在看着自己,无论如何,要冷静下来。 她又一次提起双锤,微微一笑:“是么?” 双锤已经开始奇异的滑动,在空中带起了一道圆,一道无懈可击的圆,右手的剑也开始动,但几乎每一剑的力道都被这个圆所吸收,速度在一点点加快,而一种莫名的力在慢慢放出。霍澜沧目光沉静如水,她自身力道本来就不足,只是,这奇怪的招式,只是用她本身一点点极小的力气启动,一旦施展,竟然包容万物,无所不能。 “太极!”一边观战的杜镕钧忽然开口喊道。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复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阴阳变合而生金木水火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此时的霍澜沧,就是太极之中的一元,双锤就是两仪,两仪分而四向、而无行,同归无极,竟然无懈可击。 右手也大大吃了一惊,自己的每一分力道,似乎都被这少女吸纳入本身的太极道中,双锤轮转,以有余补不足,隐隐的风雷似乎阔大,生生不已,简直无可阻挡。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百余招——江湖上能在右手手下走过百招不落败的,实在找不出几个。更何况霍澜沧岂止是不落败?简直就是稳占上风。 疏星,残月,铁肩帮的帮众围绕一圈,安静地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帮主,我来帮你!”忽然,一名弟子再也忍不住,持刀向右手劈去。 霍澜沧大喊一声“站住”,但是已经来不及,右手的剑几乎在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顺势一挑,向着霍澜沧的太极圈中掷去。 霍澜沧眼看自家兄弟的尸体扔到,但是右手正等着自己的破绽,只好眼睛一闭,太极之势不变,那弟子的尸体顿时被极强烈的力道绞成几段,向四周飞去,洒成一片血雨。 右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看准霍澜沧闭目的一瞬,人已直入太极圈中——百招下来,他早就看出,这种阵势,防守虽然无懈可击,但绝不适合攻击。只要一个小小的停顿——即使是常人无法感觉的停顿,对他说来,也已经足够! 霍澜沧闭目的一瞬,手确实软了一下。 对于右手这样的人来说,这一瞬可能就是毙命的一瞬。 剑锋和锤影只是一交,两人的身形又分开——只是,那旋转的太极停下了。 霍澜沧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你真以为,太极流星势只能守,不能攻? 一锤为阴,一锤为阳,一旦运转,阴阳之间就有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虽然一直被霍澜沧控制住,但是两锤之间的力道差距越大,一旦爆发的力就越强。适才那一剑刺入太极域中,立即引发了右锤的猛攻,虽然右手变招极快,还是被这么久压制的力道狠击一记,这一记,恐怕抵得过十个霍澜沧这样的高手联袂一击。 霍澜沧虽然也极力平静地微笑,心里却是微微恐惧——眼前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的攻击,他居然还能完整无缺的站在那里。 “怎么?”右手的剑又一次提起,“得手一次就这么开心?霍姑娘,你看看自己的衣衫吧。” 霍澜沧一低头,脸上已经通红——刚才那样巨大的力道,对太极的中心有一股无形的反噬之力,虽然她内力深厚无所顾忌,但身上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裂,露出了内力的小裤和肚兜。 右手的目光没有一刻放过她,霍澜沧这微一分神,右手的剑已经到了,她躲闪一个不及,肩头被剑锋带过,伤可及骨,左半边衣衫已经滑落。 霍澜沧哈哈大笑一声,手一挥,已经把破衣撕下。只穿着贴身小衣直视右手:“你有种就替我把衣服全脱了罢!霍澜沧走江湖十四年,你以为我还是什么小丫头不成?” 再没有犹豫,双锤一动,又是太极之势。 杜镕钧叹了一口气,男人就是男人,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几乎都从霍澜沧的手上转到了她的胸部——水清的缎子,绣着朵白莲花,只是被鲜血染的通红,微微束缚着完美的曲线。她的背更是几乎全裸,结实的肌肉划出优美的线,对任何人的目光都是绝对的挑战! 除了……右手。 这个生成女人只和床有关系的男人,动手之后,眼睛却从没有离开霍澜沧的双手和步伐。左锤的力道明显弱了下来,霍澜沧的打法已经形同拼命……而且,只要她还在流血,她的精力会以平日十倍的速度流失。 “霍帮主名不虚传,只可惜……”右手足尖一点,已高高站在一颗槐树顶端:“嘿嘿嘿,你先破我的‘太极’吧,在下还要去看看,那个六道堂的堂主,还有没有气在。” 他的身影忽然消失,稀疏的小树林瞬间变成一片昏暗——他,终于还是埋伏好了的,只不过想试试霍澜沧的武功而已。 右手的身影一消失,霍澜沧的左臂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人几乎要摔倒。 杜镕钧走上前去,将外衣递到她手里,无语,死寂的无语。 “我尽力了……”霍澜沧披上外衣,深吸了口气:“这个人简直是魔鬼,这身武功,简直就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 “我们走”,她咬牙挺了挺身子:“一定要走出他这片机关,京冥……京冥可能有麻烦了。” 这百十号人多半都是如帮不久的弟子,连一个进过六道堂的都没有,带着这样一群人,怎么走,如何出去?霍澜沧按捺着心里极大的恐惧,毅然前行。 京冥……他的武功即使比自己高些,也绝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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