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的霍澜沧看的极其入神——无论右手,京冥

作者: 小说推荐  发布:2019-11-16

千里挑一的名马,果然不同凡响,一路向北,寒意渐渐逼来。 金陵城已在望。 京冥跳下马,向路边小小饭铺走去,他摸了摸囊中的散碎银子,笑笑,找朋友借马倒是不费力气,不过若是蹭几顿饭,他实在开不了口。 京冥挑出碎银子里最大的一粒,推到饭铺那个小姑娘眼前——“给我一斤牛肉,剩下全要烧饼。” 那个小姑娘吓了一跳,抬起头,见眼前的年轻人瘦削非常,脸色极是不好,一双明亮的眼镜似乎蕴满微笑,面颊上一块青色淤血,额头上暗红的伤疤刚刚收了口。虽是如此,小姑娘一双眼镜偏偏已是转不开地方。 “给我一斤牛肉,剩下全要烧饼。”京冥又把碎银子向前推了两寸。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物,这条道上每日都有江湖人物经过,几个名满天下的侠少她也是打过照面的。只是……只是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种奇异的光彩,丝毫不被满面风霜阻隔。 牛肉很快就端上来了,京冥笑笑,盘子显然是擦了又擦的,牛肉切的很是整齐,瘦肉又多,汁水又足,和其他桌的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京冥有点后悔了,早知道长得英俊就可以骗饭吃,刚才不如换一粒小点的银子……一想到这里,他脸上也有点发烧,讪笑着狠狠骂了自己一声:京冥啊京冥,怎么这样没出息! 那小姑娘却又走了过来,将一碗牛肉汤放在他面前,热腾腾地颇是诱人,目光一触及京冥,偏偏又脸红了,咬着嘴唇道:“我……你……你点的太干……这个,不要钱。” 京冥目光左右一转,好在没人听见这句,不然当真人丢大了。他抬头道:“多谢。” 小姑娘一天里第三次脸红了。 京冥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他知道那个小丫头一直在瞟着他,而且也知道,那个小丫头一定很吃惊——这么个文文静静的少年,食量实在有些惊人。 转眼间牛肉便下去了一半,京冥硬生生将剩下一半省了下来,少时进城少不得有场恶战,他必须随时能吃上一顿饱饭。他随手拈起一根竹筷,双指一错,筷子一分为二,京冥小心翼翼将剩下烧饼剖开,把牛肉一片片塞了进去。 “五斤牛肉,一碗面,要快!”忽然又一个声音传来,京冥随眼看去,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柜台前那人一袭青袍,显然带了具面具,可惜手法颇为拙劣,行家一眼便能瞧出。 “酒菜不要么?”小姑娘招揽生意:“我们这里有上好的——” “不用。”那人说话极是简短。京冥忍不住又多瞧了他一眼,那人身形标枪般挺直,不喝酒的江湖人有很多种,他却好像就是京冥最熟悉的那种。 那人恰好也看了眼京冥,正瞧见他大费周章填烧饼,忍不住嘿嘿一笑。 京冥的脸色有些变了——那人只是这嘿嘿一笑,却忘了压低嗓子,他已经听出了来的是谁。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低声道:“坐!” 那人的目光也在瞬间冷了下来,一步步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顺手捏起一个烧饼,道:“两钱银子,是一盘牛肉,五十个烧饼;若是直接买牛肉烧饼么,嘿嘿,好像只能买四十个……堂堂六道堂主,怎么混到这个地步?” 京冥伸手将那个烧饼从那人手上拿了下来,稳稳叠在面前盘子里,也笑笑:“金陵城里有的是字号老店,好酒好菜断然不至于短缺……严太师座下的大红人,怎么也到这路边野店用膳?”用膳两个字,说的又轻又慢。 “你……”那人刚要说话,小姑娘已经把牛肉和面送了过来,那人忽然觉得好笑,指了指盘子:“你要是不介意,一起再用些,看来你还没有吃饱。” “多谢。”京冥老实不客气提起筷子:“吃饱些,免得过会动手没了力气。” “嘿嘿。”那人看来也是饿了,吃相却极是斯文轻慢,比京冥中看许多:“我和你,没什么动手的机会了。” “哦?”京冥低头道:“看来你真的和左手闹翻了,右手。” “吃饭吃饭!”右手虽然带了面具,但是听见“右手”二字,还是微微一颤,道:“我和左手闹翻,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我想不通,京堂主你是怎么回事?你……你不会和霍澜沧闹翻了吧。” 京冥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浑身的肌肉似乎在瞬间缩紧,看见他这个好像被砍了一刀的样子,右手不禁有些后悔。 “吃饭吃饭……”京冥嘿嘿一笑:“说那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低头大吃,他们确实都想不到,居然会有一天和对方分吃一个盘子里的牛肉。 酒足饭饱,小姑娘走了过来:“这位爷,一共是三钱二分银子。” 右手懒洋洋向椅子一靠,拍了拍衣囊,斜眼看着京冥。 京冥忍不住笑了,接着就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随手扯出钱囊,向那小姑娘手里一塞,一手提起烧饼,一手拉着右手,道:“走!” “等一等……”小姑娘忽然喊道,怯怯递过来一张帕子,水绫的面上,绣着一朵芙蓉花,她笑着:“这位……呃,公子,你的烧饼总不能总是提在手里吧。” 京冥狂笑的神态定住了,拉着右手,一言不发大步走出了饭铺,任由身后小姑娘的泪水潸潸而下…… 这些做着江湖梦的小女孩,他向来是遇见一个,打碎一个,当真陷进那个世界,又岂是一个万劫不复能说的尽的? “右手,你……”京冥的话在口中转了转,不知该不该出口。 “严嵩毕竟快要倒了。”右手淡淡:“左手虽然可怕,但民不畏死,任他如何吓不住我的。” “恭喜”,京冥眼光变得极是奇怪,右手确实是想通了,只是这个“想通”古往今来能做到的人实在不多,他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境界变得这么了得?” 右手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凝视着金陵城门,声音忽然有些飘忽:“也没什么,不过是这里有一个人曾经告诉我,光总是要记住太阳的——不管离开了有多远。” 京冥心里什么也明白了,右手跳出了一个陷阱,但是毫无疑问陷入了另外一个。 “只可惜我已经帮不了你。”京冥道:“小楠已经不是我的人,而且她能不能接受你,我不清楚。” “我从来没有指望她接受。”右手道:“我杀了多少铁肩帮的人,只有自己心里明白。” 京冥拍了拍他的肩:“我也是从杀手过来的,右手,冤有头,债有主,那个人如何,我心里明白。” 右手笑笑:“这么说你要去找他?京冥,我真是奇怪,你居然还没死。” 京冥道:“这一点我也一直很奇怪。” 右手道:“你知道么?这一回那个人便是叫我去杀霍澜沧,不过我想来想去,这便是等于同你动手,说实话,我受够了一个疯子跟我拼命了。” 听见这话,京冥舔了舔嘴唇,喉头一动,有些干涩地回答:“我和霍澜沧,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你不必总把我扯上。” 右手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京冥一圈,他从来不是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只是点头道:“走,进城了。“ “我帮你个忙。”京冥忽然决定:“我带你去找小楠。至于她如何决定,没我的事情。” 右手开始笑了:“看来我的运气真的不错……” 右手的运气确实不错,京冥毫无疑问是找人最快的那一个,当他带着右手走进沈小楠一手组建的金陵分舵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右手没有多话,只是将脸上面具取了下来。 “参见堂主!”沈小楠匆匆拜倒,手按在剑柄上,眼睛却看着京冥,等他示下。 沈小楠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头发紧紧束起,比起离别前的一派天真,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诸位请起。”京冥向前走了一步,扶起沈小楠,一顿,道:“京冥已经不是铁肩帮的人,从今以后,大家已经可以视我同路人。” “堂主!”沈小楠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你说什么!” “问你澜沧姐姐吧”,京冥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发,终于肃容道:“沈姑娘,霍帮主已经逐我出帮,你遵令就是。” 沈小楠显然乱了分寸,忍不住一把扯主京冥的衣袖,大叫:“堂主,你胡说什么?澜沧姐姐怎么会赶你走?你们吵架了么?你们吵架了是不是?” 京冥终于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辫,这个丫头,是他眼睁睁看着长大的,一直被小心照料,说是下属,还不如说是妹子,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却是件残酷的事情。京冥不想再做纠缠,只是一指右手:“这个人,他要见你。” 右手被干晾了好久,这才开口道:“沈姑娘,我来只是为了亲口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严嵩的人,我,我……” 他的脸居然有些红了。 沈小楠盯着京冥:“堂主,难道你……你放过他不成?他两次险些要了你的性命!” 京冥没有回答。 沈小楠又忍不住急道:“堂主,你、你就是因为这个被澜沧姐姐——” 京冥更是无语。 沈小楠自悔失言,大声道:“堂主心胸宽广,恕小楠不能及。此人心狠手辣,杀我兄弟无数,我武功虽低微,报仇两个字还是明白的。“话语之中,竟隐隐带了不快之意。 “京冥,你不必为我多说。”右手看见沈小楠的绝决,也是傲然道:“沈姑娘,我来这里,只是告诉你,右手拜你之教,已知昨日之非。姑娘的光明侠烈,右手爱慕的紧——” 沈小楠脸红了红:“你胡说!” 右手目光扫过诸人:“各位要取我性命的,尽管上来就是,过了今日,我就没兴致了结旧帐,自当远避山林……只是,沈姑娘,我对你的爱意,从你大江痛骂一日而起,此心可昭天日,信不信,随你。” 一阵哐哐啷啷兵刃出鞘的声音,铁肩帮众对右手恨之入骨,若不是有京冥和沈小楠在,早就出手了。 京冥转头道:“你何苦?” 右手淡淡道:“京冥,我今日才知道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怕死。” 生若无欢,死又有何惧? 沈小楠心乱如麻,右手当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手下亡魂,今日拼着舍弃一切,也不过为了向自己表明心迹罢了。而自己……当真从未对他动过心么? 现在右手就静静站在自己面前,没有一丝恐惧,带着浅浅的希冀。 “住手……”沈小楠止住属下的动作:“右手,我现在带着兄弟,我不能给你什么答复。只是……无论如何,恭喜你。” 右手的眼镜亮了起来,他忍不住想要微笑,为了掩饰脸上的笑意,用力抬起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太阳。 “那好,告辞!”右手哈哈一笑,左足轻点,人已飘飘而去,似乎了无牵挂。 “我也该走了……”京冥回头道:“小楠,有些事情,我希望你忠于自己的感觉。人心险恶,有些东西,盼你珍惜。” 他不忍看小楠失望挽留的神情,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沉重,似乎每一步都在踩断什么东西。 掌灯时分,秦淮河熙熙攘攘,分外热闹。 京冥远远站在河畔,看着画舫来去,只是少了那艘“流云”。 自己何尝不是自私的人?明明看得出碧岫的情感,却从未曾远离她。 音律之交?对他来说是随口说说,对碧岫却是终身的挡箭牌。 看着秦淮水波,京冥不自觉的痴了……即使时光重新来过,他依然不知道能为那个女子做些什么,她那么骄傲地绝决了他的一切帮助,要的只是一曲琴箫合奏——不是她的,她从不希罕。 京冥提起酒樽,微斜,只是酒未出壶,就听见了沥酒于地的声音,虽然极是细微,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分辨的清楚。 轻轻跃起,足尖轻点树梢,波澜不惊——树丛的另一侧,竟然是白日刚刚分开的右手。 他缓缓将壶中酒水洒在地上——他在祭奠谁? “右手!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高叫:“我听云锦楼的人说有个年轻男子抢了一壶酒就跑,没想到果然是你!” “这个……”右手忍不住想把酒壶向背后藏,丢死人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清脆的声音转眼即至,但是慢慢低了下来:“卢……你在祭奠卢姐姐?” “是。”右手道:“那日我躲在小船里,眼睁睁看着她点火,却不能也不敢上去救她……甚至,武田如果没有来,我说不定就会动手杀了她——只是,沈姑娘,你来做什么?” 沈小楠毅然抬起头:“我来找你啊。” “什么?”右手一惊。 “我想了整整一天,我不想学澜沧姐姐。”沈小楠这才有些局促:“等我们铲除了严嵩,我们、我们就——”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如蚊蚋,但还是坚持着说完:“我们就一起走!” 右手一把掷开酒壶,紧紧抓住沈小楠的手,惊喜道:“小楠!” 沈小楠轻声道:“我今天想,我们都是孤儿,我如果不是被京大哥霍姐姐带大,又不知是什么结局。右手……你肯走出来,我很开心。” “不要喊我右手!”右手喜不自禁,扯着小楠:“从今而后,我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我不是右手了!” “语无伦次。”沈小楠轻嗔,却不肯把手抽出来。 右手忽然诡异地笑了笑,低声道:“从今而后,我叫沈右,好不好?” “无耻!”沈小楠嘻嘻笑道:“做什么和我一个姓?” 京冥听得心头阵阵酸痛,右手,不,沈右当是有福之人,慢慢会忘记那个代表着无尽黑暗的名字—— 而他呢? 京冥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绝望而坦荡的笑容,从他六岁那年开始,便伴随了一生。长老的占卜牢牢刻在脑子里——他,是恶神安格拉•曼纽所宠爱的对象,他注定要承受所有的罪恶和诅咒,直到善神取去他的生命。 原来海的另一端的诅咒,从来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身躯。 京冥本想找沈右问清楚当日的情形,但还是终于没有打扰这对难能的恋人。 “带她走!”京冥的声音从上空荡过:“沈右——” 沈右先是一惊,又是一笑,索性将小楠紧紧揽在怀中,嘿嘿道:“偷听的家伙,也不怕耳朵长疮,不过这小子功夫倒是真有长进……” 沈小楠倚在他怀里,轻声:“胡说,不许你再和京大哥动手。” 沈右只是紧紧一揽沈小楠的腰,算作回答。 “我们去哪里?”沈小楠问道。 “你……”沈右奇道:“你不回分舵了么?” “和你这个大魔头在一起,帮中兄弟会怎么想?”沈小楠嘻嘻笑道:“不回了,再不回了。有心行侠,在哪里都可以的。” “好!”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昔年流云画舫影过秦淮的时候,江畔的流云楼也是盛极一时,樽中美酒从未断绝。 只是现在,短短两个月,却零落的不成样子。 “卢妈妈”,京冥轻扣门扉,不自觉地有了些愧疚。 “啊……啊……客官……”一个花甲之年的年迈女子奔了出来,身上一身芙蓉坊绣料的袍子,袖口和领襟却磨得有些发白,她脸上正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大声招呼着客人。 “我是京冥……”京冥道。 卢妈妈一见京冥,颤声道:“京公子……你,总算来了!” 流云楼里,已满是尘埃,空空荡荡的连个仆役也不见,只有这锦衣的老妈子在枯守。 京冥摸了摸衣囊——空空如也,连适才的一樽酒也是现讨来的,他尴尬地笑了笑:“卢妈妈,这流云楼……” “早就没了客人!”卢姓老妪坐下,叹道:“本来想把楼盘出去,只是价高了没人要,低了……我舍不得。” “你放心”,京冥点头道:“过几天我找个人来和你谈价钱,你……找个乡下宅院,收拾了过日子罢。” “谢公子……京公子是好人哪,只可怜了我家碧岫!”卢妈妈忍不住拭泪。 京冥本以为这鸨母一见他必然怒火中烧,定要责怪他连累了流云画舫,也下定决心任那老妈妈打骂。没想到她竟然这等镇定。 “妈妈,碧岫可留下什么东西?”京冥问道。 “没了……早没了,那孩子什么都放在船上,毕竟那船也是公子你动手修过的。”卢妈妈叹道:“这孩子,也算去了好去处,她这一走,秦淮河的女人不知翘了多久的这个!”说着,她用力一伸大拇指。 “妈妈,我来问一件事情,前些日子有没有两男一女来过这里?”京冥还是直奔主题。 “有!有!”卢妈妈忙道:“那两个男的,怎么看都不像好人,问了好些话。倒是那个姑娘,瞧着温柔可爱。” 温柔可爱?京冥苦笑了下,急忙问:“他们都问了些什么?” “京冥,你管事还真多!”一个极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京冥身子向左一侧,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影远远遁开,再回过头来,卢妈妈扑在地上,背后上已插着一枝袖箭,眼看没了气息。 京冥不假思索,一掌震开卢妈妈身后窗子,腾空跃了出去。 窗外就是秦淮河,只是射箭的人绝想不到京冥居然看也不看就直接奔出,一惊之下,急急驾着小舟离开。 京冥心中已是怒极,这一跃之势宛如雷霆,横空一转,那人还没回过神来,京冥已经落在小舟上。小舟立即重重一晃,掌橹之人转过头来,眉清目秀,正是卢妈妈口中那个又温柔、又可爱的女孩子——小林彻子。 小林确实没想到京冥动作快到这个地步,但也丝毫不惧,双手寒芒一闪,两柄短刀直刺过来。 “找死!”京冥手下毫不留情,不闪不避,空手直入小林空门,立掌如刀,小林急躲已来不及,曲池穴被掌风扫中,左手短刀落了下来。 京冥左足一踢,右手接刀在手——他恨极眼前女子乱杀无辜,三刀斜劈,罩住上中下三路空门。 小林彻子见京冥面如寒霜,心内微生惧意,只是她自小除了兄长,也没敬服过什么人,咬牙挺刀迎上,这一回招招小心,丝毫不敢大意。 京冥“哼”的一声,手中一柄短刀越来越快,当当当当一连四刀,一气劈出,比起寻常人一刀只快不慢。小林本想找他空门,但见京冥只攻不守,出手既重且快,刀刀杀着,丝毫没有罅隙可寻,转眼间二人已过手四十余刀,京冥一式快过一式,一刀狠过一刀,身法随刀式而转,如水银泻地,绵密铺陈,小林居然无一招还手之余力。 小林虽是女子,但武功之高,不让须眉。但是伊贺剑术讲究轻灵稳准,京冥这一路快攻纯属阳刚,小林只觉得似乎一刀刀似乎都撞上生铁,手臂酸麻之极。京冥趁势一刀斜挑,小林一口真气没转过来,手中刀已被挑上半空,京冥的刀尖正指着她面门。 “我欠小林一条命,今天就饶你一命,废了你一身功夫,免得你作孽!”京冥冷冷道。 “你们铁肩帮不也是杀手出身?”小林向后退了一步:“你以为你是武士么?” “哼。”京冥刀锋随之逼上:“铁肩帮决不会对一个不会武功的老太婆下杀手,我只要你一身功夫,已经是宽大之极。” 小林彻子冷笑:“你做梦!”她左手一晃,一片淡紫烟雾弥漫,人影在刹那间消失。 京冥嘿嘿一笑,人已穿过烟雾,直接跃入水中,借着一跃之力,直追前面的小林彻子。他自小海岛出生,澜沧江畔长大,一身水性之精纯,犹胜陆上功夫。何况明教密宗心法本来就讲究阴柔一路,借着水力,几乎不受阻碍。 小林还没来得及逃出多远,身后掌力又到,无奈之下,她一刀又挥了出去。 京冥身形一扭,右手探出,扣住小林脉门,用力一扣,将她右臂扭过身后,小林吃痛,啊哟一声,已喝了两口水下去。 二人离岸不远,京冥划了两划已到岸边,将小林提了上来,冷冷道:“小林姑娘,不巧的很,在下对贵国功夫向来都有些好奇,这门隐术,我倒也见过几次的。” “你……你要怎么样?” “和刚才一样,要你一身功夫。”京冥右手之上,已密布真气。 “好!你动手啊!”小林挺起胸膛,素来娇怯怯的眼睛满是狠意——虽然是隆冬天气,小林却只穿了件罩衫,刚才在水里一被浸透,整个身材几乎都勾勒了出来,胸膛几乎要把衣襟撑破。 六道堂极少和女子打交道,京冥更是从未遇见过小林这样的女人,满蕴真气的手掌一顿,竟不知如何下手。 “你打呀!”小林向前逼近了一步。 京冥又是一声冷哼,右掌轻挥,一记耳光落在小林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小林玉雪般的面颊上,顿时多了五道指痕。 两道劲风破空而来,一左一右袭向京冥左右两肋,随后一声怒喝:“住手!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这两道劲风来得极快,京冥躲闪已经不及,只得身形一倾,向前直扑,身形与地面几乎平行,劲风过颈而去,才手一按地,直跃起身来。 只这一闪,左右两乘快马已经掠过,左边骑士伸手将小林提到马鞍之上,哈哈大笑道:“京冥,我们的恩怨,请到台州算吧!” 看着三人绝尘而去,京冥忍不住冷笑——这就是东瀛人的道义?打女人不是男人,背后放冷箭倒是男人了。 而且,小林彻子毕竟不该杀了卢妈妈灭口的,卢妈妈本来倒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小林这一动手,却证实了京冥的揣测——他从来就不相信,当年武田曻家来到中国只是为了看看碧岫或者游山玩水。 他的推测如果没错,那个人的罪责又多了一宗—— 宋世常头颅中取出的密报像是刻在脑中一样,京冥的拳渐渐握紧,血红的小字在眼前浮现:三十五年,火鹰支使程钧、谢文二人,于霍帮主酒囊中下幻剂共十七次,武功片刻尽失,旋解。 在战场上,武功尽失片刻是什么下场? 京冥一直都想不通,师父怎么会被一个普通锦衣卫斩杀,但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测不出蹊跷之处,直到那一刻才终于明白。十七次幻剂,终于有一次碰上了锦衣卫的围剿,这样的下毒,着实算计得滴水不漏。 火鹰就是为了这个杀了宋世常灭口的吧?只可惜天网恢恢,他偏要程钧谢文二人将人头带到他面前,不然,自己恐怕已经是泉州海边树林里的一具尸首了。 天网恢恢,火鹰,天网恢恢,你我都躲不过的……京冥不知在对谁轻轻说了一句。

沈小楠用力地挥着手,向江边的客船高叫,丝毫也不管身后右手的逼近。 霍澜沧心中极乱,不知杜镕钧是生是死,也不知京冥下落如何。眼见江船的船只慢慢泊近,她大吃一惊:“小楠,这是倭船?” 沈小楠极狡黠得笑了笑:“以毒攻毒。” 船只使近,一个扶桑人钻了出来,大声吆喝了一句极其生硬的汉话:“干什么的?” 沈小楠却用半生不熟的扶桑话大声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指着霍澜沧,又指了指自己。 那个扶桑人浪人装扮,看着沈小楠和霍澜沧,眉眼慢慢露出了笑意,头一挥,示意她二人上船。 嘉靖年间,倭患极重,时常有船只在沿海打劫,也有些个浪人武士擅自深入内地,*掳掠无所不为,霍澜沧也是恨之入骨,忍不住低声皱眉道:“小楠,你要我托庇在这些畜生手下?” 沈小楠声音也压得极低:“帮主,跟我来——我们等着坐收渔利就是。” 远处,右手的白衣已经可见,霍澜沧一下就明白了沈小楠的意思,大为诧异,不知这平日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何想的出这种一石二鸟的计策。她也不再坚持,随同沈小楠,便上了船。 “停下!停下!”右手已经奔到,大声喝着:“金令在此,停船!” 那船头的浪人却是哈哈大笑,命船工开船,丝毫不理右手。 右手冷喝一声,足尖勾起一溜水花,直冲客船而去——他布了这么大局,冒了这么大险,调拨如此之多的人手,甚至私自调了神机营来,若是看着霍澜沧就这么逃走,他如何甘心? 足尖在船头一点,右手已奔入客舱。 这船中等大小,正中的大舱里,或坐或卧着七个扶桑的剑客,本来目光都钉在两个女人身上,右手这一闯过来,就开始冷冷地盯他了。 “创”的一声,离他最近的武士慢慢拔出一把刀来,蛇行的肌理,汇聚成一点的刀眼,血槽微微染着青光,端的是上品。 “出去。”他汉话说的虽然不好,言语间的蔑视却丝毫不因语调的生硬有所影响。 右手长这么大,何尝受过这等轻蔑,即使铁肩帮的人,也不过视他如寇仇,但只要听见“右手”二字,还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好刀……”右手微微的沉吟,“只可惜……” 几乎是在武士挥刀的瞬间,右手的双掌也拍出,左手拍在刀刃上,右手斜拍在另一侧——一声脆响,无坚不摧的武士刀竟然被肉掌拍断了。 右手的神色极其诡异,那武士吓了一跳,身后本来漫不经心的众人也慢慢爬了起来,纷纷拔刀出鞘。 “好!大爷就教训教训你们!”右手几乎是刚才一模一样的一招挥出,那武士的右臂象断刀一样飞了出去,右手随手接下半截刀锋,身形一转就向后面七个人攻去。 “当”,一声脆响,七人中的一个黑衣人双手挥刀,竟然接下了他这一击:“阁下好辣的手,好……我就来看看中原武林究竟什么水平罢……” 这一式神完气足,和刚才的脓包几乎天壤之别。 一招过罢,右手才看清了他手里的太刀,条纹是漂亮的闪电纹和水波纹,赤铜鱼子地金菊镡,表面开着单血槽,内里开双血槽,只可惜看不清刀茎上的铭文,但猜也猜得出系出名家。那黑衣人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受伤的武士,只低低地开口:“你有本事,就把这把刀也拍断吧……” 这把刀,估计他是爱如生命了。右手忽然起了几分恶作剧的意思,“呸”的一口,将一口痰液吐在那精美的太刀上,哈哈一笑:“弹丸岛国,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那黑衣人果然气到发晕,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竟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右手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这样的对手气势虽足,既不会变通又没有巧力,虽然刀法不错,也不过是不错而已。 “右手大人住手啊!”忽然,船舱后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汉人,奔到右手面前,脸色已经发青,压低声音:“他们都是太师的客人,大人你怎么能动粗?”又转身向那黑衣人说了几句话。 黑衣人也不理他,继续持刀,依旧用极其清朗的汉语道:“这一回,就算老师的要求,我也不管了!这个畜生,他侮辱了我的刀。” 右手本来已经强自按捺下火气,听见“畜生”二字,索性恶人做到底,刷刷两刀左右斜劈了过去,怒道:“我今天陪你玩玩刀……” 一边的霍澜沧看的极其入神——无论右手,左手,火鹰还是京冥,动手都极其灵活,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左手和火鹰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但这个右手今天却让她见识了真功夫。 只有半柄断刀,但丝毫不影响他漂亮完美的弧线,几乎只有三招,就立即分出来高下,身边的武士已经跃跃欲试,而那个冲作翻译的汉人早已急的满头是汗,一转身,又奔向船尾。 “呀!”“呀!”黑衣武士一连七刀劈出,漂亮的袈裟斩。右手几乎是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这七招,索性硬碰硬。 七招一过,右手的虎口断裂,他一挥手将残刃摔开,笑吟吟看着对手。 那柄漂亮的太刀,七招居然都砍在同一个地方,活生生砍开了一道裂口,右手心思果然极其阴毒,一心偏要折辱一下这把刀,也顺便将适才的蔑视完璧奉还。 “破刀就是破刀。”右手道:“你只配切菜,还不配杀人,更不配杀中国人,明白么?”他语气极其诚恳,似乎在说给小孩儿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你……” “我知道你们喜欢自杀,砍头剖腹请随便吧。”右手依旧皮笑肉不笑:“不过,我的人犯,我要带走了!” “等一等。”右手正向霍澜沧她们走去,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后舱船帘撩开处,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随之是满舱令人呼吸不顺的压抑。 右手和霍澜沧正面对面,但是极其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色——杀气,这是杀气,多少年未曾见过的浓烈杀气。 “老师——”适才的黑衣武士叫道。 “我们中国有句俗话,打哭了小孩,大人就出来了,果然不错。”右手拍了拍手,晃晃脖子,向那老者走了过去。“看来这回出来的是高人了,请教一下尊姓大名?” “若是战败,不敢留名。”那老者低头道:“右手大人好像很瞧不起我们东洋的刀?” “不敢。”右手微笑:“瞧不起扶桑人而已。” “那……请大人看看这把刀,如何?”老者居然双手托起一把肋差,向右手递了过去。 “老师!”几乎所有的武士都在惊叫,那老者竖起手掌,顿时安静了。 右手轻轻拔出那柄肋差,忍不住轻叹一声——那是每一个用刀的人心中完美的极致了。月山肌,华表切,小切先,纹理透慑出一种震人的杀气,简洁的武藏镡,日月争辉的吞口,刃身雕着极其罕见的地葬王菩萨。刀茎的铭文上刻着:鬼冢吉国。 右手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如何的作品。 “如何?”那老者略带一二得意,但右手心神却是一震——他一直牢牢控制着这条船上的气氛和节奏,但是这个老者一出来,却似乎打破了一切。 “不怎么样!”右手忽然手一挥,肋差向船舱外飞了出去。 “住手呀!”几个武士大吼,老师的这柄刀,平日连看都不让他们看的。 连那个老者,都有了一丝动容。 只是飞出去的一瞬,右手又轻轻把刀收了回来:“我从来都不是君子……但是,我确实忍不住想看看这柄刀在你手上,能发挥什么样的威力。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那么,如果你胜了,如何?” “我带她们走……另外,麻烦你自己动手,把这把刀扔进江里。”右手笑了笑。 “好。”老者的刀已举起,可以想象天地变色的一击。“拔刀吧。” “我空手,多谢。”右手轻轻挥了挥手。 “你瞧不起我?”老者有点愤怒。 “多少有一点吧。”右手回答:“真正的武技,本来就不靠兵刃的……你既然不肯告诉我名字,老头,你动手吧。” 攻心,本来就是他最拿手的招术,右手并不在乎托大,只是有隐隐的快感——把适才遭受的轻蔑和侮辱十倍奉还,就像他一直所做的一样。 只是在扬起刀的时候,老者已经不再动怒,整个表情似乎开始融化到极其圣洁的境界,切先的光辉胜过月华,一刀,只一刀,已经劈下,在那一瞬间,右手开始后悔自己的托大。 他的全身,已经在刀锋的笼罩下。 右手双手一合,白衣已在手中,向着刀锋卷了过去,老者的刀风凄厉之至,白衣顿时化成碎片,如同片片白蝶,漫天飞舞。 只是这一刻,右手的身子也象张弓似的一缩一退,弹出了三尺开外,避开了攻击范围。 身后正是刚才受辱的武士,连想也没有细想,便一刀斩下,右手身形早定,哪里来得及闪避,腰硬生生一扭,右肋处当即挨了一刀。 “找死!”右手目露凶光,三招齐出,双虚一实,几乎不等反抗,就夺下了那把刀,反手斜挑,将那武士的一条腿砍了下来。 事出突然,再想变化已经来不及。右手本来就不是善类,得刀在手,精神一振,刷刷刷三刀直向那老者招呼,存心要试试自己的快刀。 二人这一对手,霍澜沧才不得不叹服,右手的武功造诣实在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这路刀使得大开大阖,绵里带刚,极力阻止老者使出一刀斩那样的招术,又全力消耗着他的体力——毕竟是五十开外的老者,时间一长,总是不如年轻人的。 这么聪明,京冥和他其实也差不多吧?霍澜沧忽然想,论起心机城府,不知京冥比他如何? 眨眼间百余招已过,那老者踉踉跄跄连退了几步,忽然猛地一刀挥出,又是那“迎风一刀斩”的招术,右手一刀跟着封出。没想到几乎在余力只有千分之一的时刻,那老者的刀又是一扭,从另一方劈下。 速度,力量几乎达到了完美——也达到了老者的颠峰。 右手自知这一刀他挡不住,依旧用适才的招式挡出——只是刀锋相交的一瞬,他已经撒手扔开刀柄,欺身而近,一掌打在老者的胸口上。 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比这更可怕的是尊严的断裂。 “你输了。”右手静静地开口,并没有饶人的雅量,“麻烦把这把刀扔下去……这是你的承诺。” 老者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骄傲地扫了右手一眼,转身,抱着刀一起跳下了江水。 “老师!老师!”几个徒弟一起奔到船舷边,却只见老者在慢慢下沉,挥刀,切开了自己的腹部……明月当空,看不见血红,只看的见一团浓黑蔓延开……蔓延开…… 七名武士失去了任何理智,狂刀一起向右手劈了过来,右手已经没有兵刃,双掌齐飞,打死了其中一个,却也挨了两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霍澜沧心中愤懑,差点就要起身,沈小楠却一把拉住了她。 “你救了他,只怕是东郭先生救狼吧?” “对了,小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哪里学的那些话?”霍澜沧眉头一蹙,她没有再起身,目光逼视着小楠。 “我……帮主你只知道我是金陵城外捡来的孤儿,是不是?”沈小楠忽然露出了一丝极其凄凉的笑容:“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娘是金陵城里一个普通的女子,我的父亲……父亲……却是个日本浪人。” “你说什么?‘霍澜沧音量一下提高。 “是这样的,本来就是这样。”沈小楠抱着膝盖,似乎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厮杀:“他在糟蹋了我娘之后,就被娘刺死了,嘿嘿……但是,我却生了下来。我三四岁的时候,老是找她要爹爹,我娘就为了我……学了东洋话……”她的眼波中有了一种嘲讽:“只不过她还是死了,没有死在仇人手里,只是死在我外公的家法下。” 霍澜沧没有问下去,心中却一阵酸痛,没想到这每日笑逐颜开的女孩儿竟然有这样的过往和回忆。 沈小楠努了努嘴,勉强地笑着:“澜沧姐姐,我们等着坐收渔利,就好了。” 场上的武士只剩下三个,但是右手也是浑身浴血,适才在黑衣武士那里挨了一刀,和老武士过招更是消耗了极大精力,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更何况面对这么一群疯狂的敌人? 右手几个踉跄,显然就要倒地。 两柄刀,一左一右砍下,右手脚步一斜,挡住左边一柄,只是右边那柄却再也挡不下了。没想到今天会死在这里,右手想,真是窝囊。 忽的一把刀斜挑,将那柄刀砍开——定睛看时,竟是霍澜沧,并肩站在自己身边。 二人这一联手,情况立即逆转,霍澜沧身子也不大好,全部的攻击还是由右手承担。 双刀相交,身形一错,右手觑准机会就是一刀横挑,又一名武士喋血刀下。 “没想到你回来帮我。”右手不肯去看霍澜沧,五指依次松开,缓和了一下已经僵硬的手。船工早就逃生了,偌大的一条船无人掌舵,在江水里胡乱打着圈子。 “你这个人,虽然卑劣无耻,为虎作伥……但终归是我的同胞。”霍澜沧扬刀,眉眼一片清寒:“我不能看着你死在这些人手里。” 一个不肯谢,一个不肯道谢,虽然互相在为对方掩护,那只不过是十年江湖所产生的下意识的反应。而鸿沟明显的,几乎令人窒息。 最后两个武士的眼中,终于也有了惧意。 “你一个我一个,解决问题。”右手向霍澜沧微微点头。 “好!”霍澜沧长刀直劈,向着靠近自己的那个武士急冲过去,那名武士惧意已生,面对这样凌厉的攻势,居然只会挥刀迎击,连闪都不闪。霍澜沧刀锋刚刚砍出,只觉得身后又是一股劲风袭来——难道,她迟疑着…… 右手果然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两名武士立即夹斗霍澜沧一人,在霍澜沧的刀锋劈上其中一人的肩胛之际,另一人的刀也逼近了她的后背。 直到此刻,右手才忽然出手,单刀一扬,卸下了那名武士的右臂,随即左手急点,封住了霍澜沧腰间的京门穴。 “你无耻!”沈小楠急冲过来,右手捏住她的腕骨,直接将她手臂扭到背后:“你们难道没有借刀杀人过不成?冲什么君子!” “可是……”沈小楠急得快要哭出来,右手随手点了她的穴道,一直在滴血的刀锋对准了瑟缩成一团的翻译。 “大人饶命,我是太师府的啊……”一声哀号未毕,右手已经当头一刀砍下,半个头颅落在一边。这个人,难道还以为有命回严世藩那里搬弄是非不成? 这一战,从午夜杀到东方发白,右手拨着船只,双脚一顿,船舱登时露出两个大窟窿,江水开始翻滚着向里涌来。 转眼已到江边,右手提着两股女子,飞身下船,回手操起船橹,用力一点,客船远远的荡开,慢慢地沉下,毁尸灭迹,至于善后,就是地方官的事情了。 “霍帮主。”右手扣住霍澜沧肩头:“无论如何,今天还是多谢你。” “不必……只不过看在中国人的面子上。”霍澜沧沉声答道,也不见如何的愤怒。 “只可惜……”右手叹道:“我一定要带你回去,做个交代。”他虽然是在叹息,手下却毫不留情,“克”地一响,霍澜沧的右臂已脱臼。“当时我若是等那几个扶桑人死绝了再和你硬拼,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他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解释自己的动机,竟还有些不习惯。 “我知道,无话可说,兵不厌诈而已。”霍澜沧也沉吟了一下:“只不过……你能不能放过小楠?” 回头看了看那个大眼睛,明眸皓齿的丫头,右手点点头,随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又在她小腿上轻轻弹了一下:“半个时辰以后,这种酸酸麻麻的感觉就没了,你不要怕。” 霍澜沧不忍再回头,叹了口气:“走吧!” 父亲一世的基业,铁肩帮的道义和追求……霍澜沧只觉得心乱如麻,隐隐的绝望透上心来,严嵩父子抓到自己,如何处置?想要好死怕是不可能,只盼京冥安然无恙,迅速接替帮主的位子…… 只是右手还是安然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似乎穿透凌晨的浓雾,看得见什么别人看不透的秘密。 “出来!”他忽然道,声音不大,却绵绵长长的传出老远,刺痛人的耳膜。 没有人回答,右手的手轻轻反扣住霍澜沧的喉骨,做着无声而绝决的威胁,瞳孔写满了杀戮的决心——他伤势也已经不轻,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是谁。 京冥!京冥出现的时候,霍澜沧几乎失声尖叫出来——她征战半生,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头上,脸上,身上……连头发都被血块凝结成了一缕一缕,显得粗犷而凶狠。 想象着他穿越了如何的包围和埋伏,连右手也暗自钦佩。 “广寒——绝域!”京冥忽然大喝一声,手里寒芒四射,不知哪里变出的箭镞。 右手早就尝过他这套阵法的厉害,连忙挥剑荡开箭针,第一波之后,第二波立即赶到,京冥的身形几乎也同时冲到,拍开了霍澜沧身上的穴道,一把抱起她,开始飞奔。 右手立即明白自己已经上当了——什么广寒绝域,只不过是把箭镞绑在弯曲的树枝上而已,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自负,更惊诧于卫兵们的无用,但这时想什么都是没用,他发足急追。 “放我下来!”霍澜沧急忙道,京冥这才明白过来,放下她,一起向着江边跑去。 “别说话……跟我来!”远处,是几丛矮树,和一团蒙蒙的白雾。 右手越追越紧,京冥回手又打出一枝狼牙箭,阻了他一阻,只是这枝箭扔过去以后,他手里就只剩最后一枝了——那本来就是一方担架,又能接来多少? 一手拉着霍澜沧,急速奔入了岸边的白雾之中,京冥嘶声大叫:“杜镕钧——” 一声嘶喊的同时,右手也已经奔入阵中,杜镕钧手里的石块刚刚放下——他的手在那个小圈之上似乎已经悬了许久,只为完成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快!”京冥拉过那块担架,推入长江之中:“这个阵拦不住他!” 他随手又砍下两根粗长的树枝,当作船桨,回头怒道:“你还不上去?” 好在明军抬死尸的担架还算宽大,京冥又做了些小小改动,霍澜沧站上之后,竟然当真和小舢板差不多。 石阵还在转动,右手的脚步由快变慢,似乎在倾听着转动的方向和声音。 “你!上去!”京冥一指杜镕钧:“你不会游水,过会万一掉下去就抱着一根树枝,抱紧了,没人能救你,明白么?” 他不等杜镕钧再推辞,匆匆把他推上了“舢板”。然后,恶狠狠地盯了霍澜沧一眼,那一眼极其贪婪,似乎要把她的音容笑貌一起刻入脑海中。 “你……”霍澜沧无语。 “少废话,国事为重!”京冥不忍再看,一把将舢板推入江中——那个澜沧江边长大的女孩子,水性极其精熟,应该可以安然渡过这一劫吧。 京冥回头,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十颗淡绿的药丸,一股脑吞入了口中。 “你这么急赶她走,是怕她看见你吃药么?”石堆轰然炸裂,右手走了出来,脸上也是一片死灰。“你吃的是天竺的轮回散吧?我好像见你用过一次了。” “是……”京冥一边回话,一边用余光计算着霍澜沧离去的距离,竭力拖延着时刻。 “轮回散好像又叫三生丸”,右手的刀尖慢慢指向京冥,刀刃已经完全卷开,似乎昭示着战斗的惨烈,他慢慢道:“吃了三次,就可以去轮回了……是不是?” “你好像都知道了,那还问我做什么?”京冥自己明白,这回服下的三生丸,药性足可以抵消三十年的寿数,他手里的长箭也慢慢抬起:“但是……我一定可以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是么?”右手微笑:“看来你的听觉实在差了很远,你听不见什么响动么?” 响动!什么响动?京冥忽然一惊,远远的,是马蹄踏地的声音,闪电一般的逼近。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发出了合围的信号。 无论那两个人划的多么用力,都决不可能逃过火炮的射程。京冥什么也顾不了,扭头就像江水里冲去,几乎用尽浑身的内力嘶喊:“澜沧——下水!” “住口!”右手飞身而起,刀尖直刺京冥的背部。 京冥虽然心急如焚,但也临危不乱,顺势俯身倒下,单手一探,已扯拄了右手的足踝。右手人在空中,只得另一只脚凌空踢去,忽然瞥见手中似乎有点什么在闪光,又急忙收住了势子,两人一起重重摔在浅水里。 京冥手里急抓的不过是江水中的一块石头,他不等右手缓过劲来,又是用力一扯,将他向水中又拖了一步,江水已经过胸的深,二人一起没入了水中。 若是论起水性,右手比起京冥实在不知差了多远,只是他手中有刀,虽然喝了口水,却连忙闭气,挥刀向京冥砍去。 刀在水中,阻力大了许多,京冥轻轻一晃避过刀锋,全力向深水游去。 官兵们架起火炮,只看水中翻腾不已,也不知是谁的鲜血,染的一片通红。但右手大人也在水中,谁也不敢贸然开炮。 半晌,右手一个人站了起来,湿漉漉地走向岸边…… “大人——”无数眼睛等着他的示下。 右手无力极了……茫茫的江面,只有远处一片木板在漂流,其他的人却都藏在滚滚江水之下,这炮,究竟应该向哪里打? “罢了……”右手的衣衫不停的滴水,他狠狠地叹了口气:“这一回,当真遇到了对手——多派船只四下搜罗,我就不信,他们三个人都能过得了长江!” “大人,抓到一名余党。”身边的一名把总极是谄媚地一指,似乎知道上司心情极坏。 顺着他的目光,右手不禁哑然失笑,千军队里,结结实实绑着一个沈小楠,这极大的对比,多少有点可笑。 “放开她。”右手命令道。 沈小楠刚刚松绑,忽然手一闪,要把什么递入口中,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从她的指尖抢过一粒药丸。 “他们事到临头都不管你,难道你不恨么?”右手微笑,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个年轻而无所畏惧的女孩子。 沈小楠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恶狠狠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右手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只想把这丫头带回府中,好好照料。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沈小楠已经猛地在他手腕咬了一口。 “恶贼……你,你究竟要把我怎么样?你这条严家的狗!”沈小楠骂道,索性豁出去了。 右手知道,但凡被捕之际骂得极凶的,多半心中也极为害怕。他放开沈小楠的手,用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声音极温柔地道:“你走吧……我欠了你们帮主一条命,总是要还清的。” “你?”沈小楠大惊,本以为帮主逃脱了,自己又曾经设下借刀杀人的阴谋,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决不会放过自己。 “撤军!”右手的声音疲惫之极。 “大人!”那把总看了沈小楠一眼,急道。 “你要我抓她回去干什么?霍澜沧京冥都跑了,我抓个丫头片子,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右手冷冷扫视一眼,扭头就走。 军令如山,官兵们一起整队回营,沈小楠这才信了他是真心放过自己,竟然捡回了一条命。 “等一等!”她也不知什么怎么脑门一热,居然喊住了右手。 “哦?”右手走了过来,脸色依旧柔和。 “你……”沈小楠无端地一阵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你不是坏人……你,你在船上……你……你为什么要为虎做那个什么?” 右手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回,他笑得很奇怪,似乎连眼睛也开始微笑,开始融化:“沈姑娘,你是孤儿……我也是,只不过,你是被铁肩帮养大的,我是被严家养大的,你明白么?” 他不再解释,只大步离开,身边一名士兵已牵过马来,右手翻身骑上,忽然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大军来的快,去的更快,转眼就剩下江畔的烟尘。 这是沈小楠第一次这么孤立无援地面对着战场,厮杀,初晨的阳光竟然是失血一般的苍白,照在滚滚长江上,若有所失。右手临去时的笑容不知怎么刺痛了她,那是千年的地火从缝隙里的喷薄,那是久违的阳光从乌云中显露的震惊……那样的人,那样的笑容,只怕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我们、我们……都是活着那么累的人啊……沈小楠忽然扑到在江边,放声大哭起来,这是她一生里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的大哭,压抑如同黑色的气旋,围着她的心脏一直打转。有没有没有背景和身世的人?有没有快乐和逍遥的地方?她一向明媚的微笑,只是,谁又明白,夜深人静时,她总是被恐惧和孤单包围,独自忍受着无可消除的悲哀? “啊——” “啊——” 她不知哭诉什么,尖利地嘶叫着,用一个十六岁女孩子最刺耳的声音。寂寞的江水,浓烈的血腥,冰冷的阳光……一切依旧安静,似乎这个天地已经习惯了看着那些被伤害、被刺痛的人们,看着他们掩饰和坚强,看着他们无助的发狂甚至寻死,又看着他们一次次站起来,在心上包起更厚的茧,戴上更厚的面具。 那个江畔痛哭的女孩子,总有泪流尽的时刻。若是还能站起来,就站起;若是再也撑不下去,这苍茫大地,滚滚长江,是自由的故乡…… 天地无情,这便是江湖吧。

波光潋滟的秦淮河上,忽的飘过了一叶小舟。 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渔舟,土蓝的印花布遮着船舱,只在极近处才能看的到船舱里是有两个人。 秦淮河名动天下,什么样的画舫楼船也是见怪不怪,但是这叶小舟,却一下子惊动了秦淮两岸。 那叶小舟一直传着琴声,秦淮女儿擅长抚琴的怕有十之八九,但这琴声一起,四处却静了。 开始还听得出古曲,几首古曲弹罢,也不知抚琴人究竟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雁过不敢留声,水起不敢留痕,香浓秦淮的桨影笑语,竟然就这么生生的被压了下去。 小舟一路缓缓前行,不过二三里,已经引起了轰动。 “我从小就想到这秦淮河上一游,只是……娘亲说好人家的女人,不许来船上游玩。”幽幽的女声一叹。 “是啊,我还记得,你爹有一次被你磨不过,找了顶小轿抬你在河边,流连了怕有两三个时辰你才让走。” “不错,我爹……他一向自命狷介,又师从阳明先生,对于世俗礼仪规矩,好像还真不是怎么放在心上。” “我爹爹与方伯伯和那个怪才李卓吾倒是有几分相通之处。”那清越的男声忽然提高了一点:“只恨,苍天多半不佑善人。” 沉默半晌,女声又起:“还记得三年前你我在你家澄心诗会上琴箫合奏,一时传为佳话么?” “自然记得,不知多少人说,佳偶天成啊。”男声一顿:“要我与你再合奏一次么?” 无语,无语,只是琴声顿起,起手便是羽声,高亢凄厉,如人怒极而泣。 箫声随之而起,洞箫的圆润如水银泄地,流入琴声之中,慢慢随之高亢,如同相互纠缠的两股青烟,升腾入云。 这样的合奏,当真是犯了大忌,几乎难以为续,更是极其伤身伤心。只是琴声犹自一路哀音,愤懑踌躇,末路长歌,闻者亦足以泪下心伤。 箫声似乎想将那琴声中不祥之音压下,却跟着一路走上。忽的,只听一声钝响,似乎是手掌拍在琴弦上,那男子怒吼:“诺颜,你要干什么?” 琴箫双绝,艺绝,音亦绝。 那女子忽然低声唱了起来——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那本是陆游的诗篇,被诺颜唱得婉转无奈,绕波心三绕,余音不绝。 “好一个风尘叹!”船舱外,压抑了许久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碧岫姑娘,你以为如何?”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人欺近了小舟,杜镕钧忽然一震,那船舱外男子的声音好不熟悉,轻狂而绝不轻佻,似乎是旧相识。 “琴是好琴,箫是好箫,歌更是绝响佳音……”一个女子脆甜的声音响起,忽然小舟晃了两晃,两双鞋子隔着布帘落在船板上,左边一对小小莲钩,令人目驰神摇。 那女子继续道:“只可惜弹琴的这位妹子好一双大脚,怕客人是要挑剔。” 杜镕钧剑眉一蹙,就要发作,诺颜却扯拄了他。 隔着帘子,诺颜忽然问道:“久闻今年秦淮河上花魁娘子名唤做碧岫,就是这位姐姐?” “不敢。”门外女子答道。这一场合奏,竟然将三年来声名最盛的卢碧岫亲临,只怕也是惊动八方的大事情了。 “我爹爹一向以为,女子裹足是残戕天理,难道姐姐真的认定你的脚就美过我的?” “妹妹有点意思。”门外女子朗笑:“我还以为但凡良家女子都不和我这等人答话呢。” 不要说那个卢碧岫,就是杜镕钧,也惊得目瞪口呆,平日里诺颜别说姐姐妹妹地应酬,恐怕这样的女子一旦近身,就要慌张跑走。今天的诺颜、今天的诺颜……真的大大不同了。 诺颜在船舱里一阵悉索,呼地扯开帘子,一双雪白的天足踏在甲板上,莞尔微笑:“卢姐姐,你还敢和我比么?” 常年不见阳光,一双脚洁白如玉,花瓣一样的指甲覆在小巧灵活的五只脚趾上,在阳光下看得杜镕钧和那同来男子一阵心跳。 “京冥?”杜镕钧和那男子一打照面,惊道。 “我大明礼法最严,这等惊世骇俗的壮举,果然只有杜夫人做得出。”京冥向着诺颜,忽然一揖:“在下佩服。” “不敢。”诺颜还了一礼:“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二位……请。” 卢碧岫一边向船舱里走,一边看着诺颜——秦淮佳丽,冠绝天下,但是如此清丽的女子,却是她生平所仅见。 诺颜几乎也同时偷偷看着碧岫,那女子描得是极少见的直眉,一双星目又大又亮,嘴角处小小一个酒窝,带起盈盈笑意。长发配着金泥带,显得十分妩媚,一对五凤八宝钗,圆润的珍珠虽长发而下。 果然……不愧是秦淮的花魁。 “京冥,难道你的身子已经好了?”杜镕钧又惊又喜。 京冥又换了一副面具,这个手艺和毛病他学火鹰倒是学了十足十。今日不知动了什么雅兴,居然是一袭白衣如雪,虽然面具遮了脸庞,却挡不住丰神如玉。 “杜兄……”他嘿嘿一笑:“你难道不知道秦淮河上流云画舫是碧岫姑娘的游宅么?” 不错……流云画舫,临走的时候,京冥却是这么说的。只不过以他的伤势,居然才过了两天就站了起来,只能说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是铁打。 “我听说秦淮河来了一位琴师,忍不住和碧岫姑娘一起拜访拜访,没想到居然是杜夫人,难怪连火——”京冥的话半路生生停住,船舱里只有一面小桌,一张小床,桌上是两个粗磁碗,盛着冷水。 “公子你又何必瞒我?”碧岫忽然一笑:“难道你以为我是瞎子,到现在还猜不出这位小姐的是谁?金陵第一才女的大名比起我这烟花女子,嘿嘿,恐怕是皓月比萤火了。” 这句话说出,京冥忽然一怔,杜镕钧却猛地站了起来,诺颜却是不自觉地低了头。 “嫂夫人得罪。”京冥手一伸,将诺颜发髻上地碧玉钗拔了下来,轻轻拍在碧岫面前:“卢姑娘,多谢成全。” 卢碧岫虽然和京冥交往甚密,终究不是铁肩帮的人。她那里人多口杂,只要泄漏了一星半点,就是滔天的大祸。 “京公子好大方。”卢碧岫依旧浅笑,拈起碧玉钗:“你自然看得出,这是当年太真之物,说它价值连城也不过分……象我的流云画舫,至少可以买个七八艘。” “卢姑娘成全,京冥无以为报,只好借花献佛。”京冥微微一笑,此钗正式当年杨太真的遗物,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盛唐宝物的精致和大气。 卢碧岫冷笑一声,手一扬,碧玉钗已落入秦淮河里,她刚才的浅笑已经不见,直视着京冥:“京公子,你我相识三年,一向自诩尘外相识,陌路知音。难道你真的以为我卢碧岫是认钱不认人的花娘不成?” 这举动让三人一起呆住,诺颜和杜镕钧更是极其吃惊,望着这位花魁娘子。 卢碧岫接着道:“方杜两家被严贼所害,天下皆知。那严嵩、祸国殃民,勾结倭寇,只要是人就恨不得生食其肉。方小姐才高八斗,我金陵女子无不折服——京冥,你!你!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她面上已经有了怒色,方杜二人却是心中暗自惊服。 京冥忽然一揖到地,沉声道:“碧岫姑娘,京冥知错了!”抬起脸,面上却又是满满的汗珠。 诺颜忽然惊叫:“京冥——你,你前天,每一根骨头几乎都被火鹰折断了,你怎么能作揖?” 京冥的旧创几乎一起爆发,他压底声音:“碧岫,你教训的极是,我知错了——” 碧岫也被吓住,一把扶起京冥:“你,你好硬的臭脾气啊……京冥,京冥,我真的想不通,你这样的人物,她为什么还不喜欢?” 京冥忽然摇了摇头,挥手,已经将面具扔进秦淮河里,不肯再也假面相对碧岫。只是刚才那一问,却让他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那是一张清绝的面孔,若是化为女子,只怕连诺颜和碧岫也当即失色。白衣,长发,秦淮连波,一叶扁舟,仿佛荡向天涯。 舱外,红日西斜。 远处早出的画舫开始燃起各式华灯,流光飞舞。夕阳的鲜红照在碧波荡漾里,如同摇荡着一江胭脂,而画舫灯影,又好似繁星,点缀其上。 烟柳,横波,风起,半江瑟瑟。 京冥扶着碧岫的肩,走到了舱口,拍拍手,流云画舫已经缓缓驶来。 他素来带着面具,显得一张脸女孩儿般的白净,长身而立,白衣飘飘,身边又依着个绝世的佳人,竟不似凡人。 “杜公子,杜夫人……”京冥笑了笑:“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杜夫人若是还要回去,就请寅时在岸边那三棵大柳树下等候,我会命人备好马车。无论杜夫人如何决断,今后生死都是难说的事情,京冥斗胆,请杜夫人将适才的曲子再唱一遍——” “好!”诺颜极大方的回答:“一来敬京公子,二来敬卢姑娘。诺颜从此之后,不敢对秦淮女儿起半分不敬之心。” 那卢碧岫展颜一笑:“诺颜妹妹,非但是我秦淮女儿,这天下的女儿家,知道家国天下,风骨气节八个字的比比皆是。风尘里,风尘外,又有什么关系?” 诺颜深深吸了口气,紧紧握了握碧岫的手,沉声道:“幸会。” 身世浮沉雨打萍,两个女子皆是俗世弱柳,两个男人又要走铁肩帮刀头打滚的路,眼下虽是人中翘楚,翩翩而立,谁又知道,这一别之后,可有再见的机会? 夕阳更深,如血,半江瑟瑟,半江红。 不知受了什么感染,京冥,碧岫和杜镕钧忽然一起答道:“幸会——” 诺颜转了身子,又开始唱那只曲子——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素衣莫起风尘叹,起了,便如何? 京冥勉强提了口气,足尖一点,掠到画舫之上。卢碧岫却是等着画舫递过船板来,才一步步走了过去。那个骄傲绝美的青年,终究不肯带着自己飞渡,他的心、他的心,也那么不可琢磨啊…… 终于等到那艘流云画舫消失为河上的剪影,杜镕钧忽然一把抱住了诺颜,他再也无法忍受那种不可知的命运降临的恐惧感,颤声说:“诺颜,明天……不要走。” 诺颜的目光痴痴落在远处,杜镕钧的呼唤似乎充耳未闻。 “你究竟在想什么?”杜镕钧感觉那种恐惧一点点地上升。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在没有人的山坡上,山坡,要种满的花。”诺颜的声音似乎在梦呓,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十七岁少女的癫狂:“那时候,你会来看我么?你就坐在我身边——” “诺颜!”杜镕钧再也忍受不住,死死地把她揽在怀里:“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好不好?我不喜欢听,我真的听不下去——” “小杜子”,诺颜抬起头,只是笑了笑:“我又在胡思乱想了……只不过,你要是想我没事,就应该让我到安全的地方啊。” 好美的脸,好美的脸……如同,一朵在怒放时忽然被折下的花。 “真的可惜没有酒,不然这个时候喝一杯多好。”诺颜倚在杜镕钧怀里:“小杜子,我有多久没这么喊过你了?” “很久了吧”,杜镕钧其实很想她好好喊一声杜郎,不要老是变幻那些玩笑一样的称呼:“我记得那个时候杨磏龙还在,你只肯喊他哥哥,从来不肯认我。” “杨磏龙……”诺颜的背忽然颤抖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个人?” “当然了”,杜镕钧笑笑:“我小时候的情敌啊,当时我总是不清楚,那个瘦瘦的小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把我们都迷成那样。现在也不知他什么样了。” “那样的人,无论什么年纪,都一样让人不清楚的。”诺颜慢慢转过头:“杜郎……明天,我,我,我要走的。” 闪避了多时的结局终于摊开在眼前,杜镕钧目光中的温柔渐渐僵硬,手臂却是更有力地箍住诺颜的后腰。 明月初升,皎洁映彻了秦淮。 一叶扁舟,轻轻地在河心转了半圈,似乎是在羞涩而狂野地颤抖着、颤抖着…… 而此外里许,就有另一艘画舫,看上去平实淡雅,丝毫不会引人注目地泊着。 画舫里,霍澜沧正一边吃药,一边难得放松地牢骚:“这秦淮河太小家子气了,这么窄,怎么比得上我家乡的澜沧江?” “你爹爹不是洛阳人么?”京冥在一边细细调着药膏,接口:“怎么你家乡又到了澜沧江?” “哪里出生,哪里就是家吧。”霍澜沧终于把一碗药饮尽,叹气着说道:“也不知这辈子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去看看……京冥,你知道么?我小时候,也是时常听着澜沧江的吼声才能睡着。” 澜沧江的故事,京冥已经听了很多,平静时的浩瀚,发作时的狂野,那山、那水,和山水间的人……只是,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问一声——京冥,你的家乡呢? 递过药膏,京冥安慰道:“会的,等严嵩倒台了,我陪你回家看看,住一辈子也无妨。” “什么叫无妨?”霍澜沧接过药膏,大笑:“那人家卢姑娘怎么办?” “我和碧岫——”京冥忽然站起来:“要回避么?” “回什么避呵。”霍澜沧扯下右肩的外衫,将药膏涂了上去:“都是跑江湖的,哪有这么多好回避的。” 京冥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一夜之间,两个人居然狼狈成这样,差点连命都保不住。那个右手,实在是很让人恐怖的一个。 一念及此,他又盘膝坐下,开始调理自己的内息,虽然练武的人疗伤比常人快了许多,但是以他的伤势,半个月内,怕是不能动手了。 “那个杜镕钧倒真是痴情,你说……他会回铁肩帮么?”霍澜沧掩上衣衫,随口问道。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不少——他和碧岫,究竟又是怎么样呢? “会的,他既然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周全,自然会放她去安全的地方。”京冥眼观鼻,鼻观口,左手的拇指正对着右手小指,双手奇异地回环着,正是明教密宗心法,语气也随着吐纳变得缥缈:“我们江湖人,本来就没什么资格谈情说爱的,杜镕钧,他迟早也会明白。” 看着京冥渐渐入定,霍澜沧不再说话,也开始运气疗伤。 月光朗朗,河上的游船渐渐少了。浮华之气一去,深秋的寒冷立即随风灌满船舱,连波浪似乎也冷厉了许多。 那叶小舟还在颤抖,似乎有哭声,有倾诉,有不平…… 那艘画舫依旧静静,此时无声,胜于有声,弦断,亦无人倾听。 江湖的日子,秦淮人家的日子本没有什么不同,一天天日出日落,岁月便慢慢滑去,美人老了红颜,英雄悲叹迟暮,而新一代的花魁和少年剑客又意气风发地站起,丝毫不顾忌前辈们的忠言。 是的,日子本来是这样过去的,但是现在……却有了些不同。 嘉靖四十年,深秋。 江湖离庙堂虽然远,但是,江湖终究是相对庙堂而言的。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霍澜沧紧闭的双目上时,她忽然睁开眼睛:“诺颜姑娘要走已经走了,京冥,你好像说错了。” 京冥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推开了画舫的镂花隔门,十丈开外的水面上,一只渔舟飘浮着,杜镕钧站在船头,衣衫有些凌乱,青青的胡须冒了出来。 那眼神里无可掩盖的空洞,似乎昭示些什么。 京冥远远地伸出了手,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 小舟一分分近了,杜镕钧呼地一跃,落在画舫之上,极其平静地开口:“诺颜走了。” “会回来的。”京冥拍了拍杜镕钧的肩膀,“今日起,你就是我们六道堂的弟子了。记住,铁肩帮六道堂的切口是——天佑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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