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平了这两股力道……京冥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作者: 小说推荐  发布:2019-11-16

今年冬天,北京城分外的冷,笼在袖子里的一丝热乎气也变成了刺骨的寒意,冻得人心口儿发疼。 偌大的庭院,青砖红瓦颇为错落,看起来颇似王侯将相设下的外宅,富贵气不敢太过张扬。 已是子时,牛角蜡烛依旧照得一屋宛如白昼,书房里做着三人,正中一人黑衣大氅,正是火鹰。 “徐大人……”他双手托起一个尺余的信封,神色也是极其郑重,递到面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此物一出,大事也就定了。” 那老者干咳了几声,将信封接了过来,随手按了一按,又打开瞧了一眼,口中道:“下官……” 只是一个“官”字没有说完,火鹰就立即摆了摆手,屋里顿时一片寂静,唯有墙角悉索之声,越来越响地传了过来。 火鹰一步迈上,在墙砖上拍了三拍,一个大小可以容人的地穴便露了出来,而粗重的脚步声也更加明显——一听便知绝非江湖中人。 火鹰暗暗提了左掌,右手闪电般伸出,只听“啊”的一声尖叫,一个素衣女子已经被他扯了出来。 “诺颜?”火鹰一惊:“谁叫你来这里?” 一旁的徐姓老者已经趁机验看了信封内的物事,眉头颇是舒展,对着火鹰做了个“杀”的手势。 “火鹰!”诺颜哭道:“我找不到你,只能来这里……你快去看看,我爹爹不行了!” 火鹰脸色极其难看,冷冷道:“你等一等。”说完,走到二人面前,随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徐姓老者大惊:“你疯了么,我们二人既然被她瞧见,难道你还要留她的活口?” 他的声音喊得颇大,诺颜也清清楚楚听在耳朵里,火鹰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口中却是淡然:“怎么,我如何处事,还要大人你教导不成?” “老朽告辞、告辞!”那徐姓老者似乎颇是忌惮火鹰,连连点头,对身后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中年人点了点头,二人一起向外走出。 “慢走。”火鹰在身后忽道:“大人适才说的话,确实有理,领教了。” 那徐姓老者似乎额头已有汗,拿袍袖虚擦了一擦,讷讷:“人老了……说话总颠三倒四,邹大人,你说是不是?” 身后的中年男子脸上颇有些不屑之色,“哼”了一声,以示回答。 一旁的诺颜暗自心惊,当时火鹰引她从地穴进入铁四胡同时就说过,这里可进不可出,无论如何都不许原路返回,若不是老父病危,诺颜也决不会寻了过来。现在看看几人,居然都有灭口之意,灵慧如她,当即反应过来,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走”,火鹰拍了拍她的肩:“我去看看伯父。” 方北辰早不复当年名士风范,眼眶凹陷的几乎见骨,半张的嘴呼着腥气,带着死亡的恶臭。 火鹰上前看了看,心下已经了然,示意诺颜随他出去。 一边,方北辰却颤巍巍地道:“龙儿,等等。” 火鹰浑身几乎都是一抖,站定了步子,回头:“方伯父。” 方北辰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龙儿,你不用避我,我知道,自己不成了……你,你,咳咳!” 他昏黄的目光里满是渴望,火鹰和诺颜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却只能默默。 “死了干净……死了干净……”方北辰拉住一旁忙碌的夫人:“你,夫人,我……” “我都知道。”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抚上夫君的眼眸,方夫人低头道:“我也很羡慕菱妹子的归宿。” 方北辰的目光转向火鹰,依旧是说不清的渴望,诺颜再也看不下去,垂泪道:“爹爹,诺颜自己会照顾自己。” 方北辰缓缓摇头,直视火鹰:“我知道你喜欢诺颜……龙儿,我、我把诺颜交给你了。” 诺颜刚要尖叫,火鹰已握住她的手,低头:“是……父亲。” 方北辰眼里的神光骤然溃散,似乎极力想要给女儿女婿一个交代:“以后,有了孩儿……千万、千万、千万莫要他读书……” “书”字出口的瞬间,方北辰最后一口气也离开了躯壳……这个读书人,留下的最后两个字,也不过是读书而已…… “爹!”诺颜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方夫人却不见多么悲伤,只是转过身,走出了夫妇二人的卧房。 火鹰没有劝阻,只是任凭她痛哭失声,方北辰的死去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也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人,但是心头还是难以遏制的沉重——方北辰至死才明白的事情早在十年前他已经悟到,读书?一样是死,糊涂,确实比清楚明白要好过太多了…… “诺颜,想想你娘吧。”火鹰扶着诺颜,柔声道:“莫要哭坏了身子,将来你娘依靠谁呢?” 诺颜猛地抬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站起身来,向着适才母亲进入的厢房奔去。 火鹰目送着她的背影,略有些悲哀,阅人如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刚才方夫人已有死志?他不想阻止,也不愿意再阻止,每个人都有最好的归宿,或许残忍了些,只是他一直这样认为。 “娘啊——”又一声凄厉之极的尖叫声传了过来,火鹰叹了口气,匆匆忙忙奔了过去。 方夫人躺在床上,一柄匕首插在胸口,她没有学过武功,这一刀偏斜了些,略略还有呼吸。 火鹰也是暗自心惊,他虽然知道这女子必要殉夫而去,却没想过她竟然会选如此烈性的死法。 “诺颜!”他一步上前,紧紧将诺颜拥在怀里:“人死不能复生,伯母追随伯父而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诺颜浑身都在颤抖,这弥天的惨剧令她几乎不能呼吸,方夫人的睫毛微微抖了抖,似乎痛苦之极,想要说出一个字来。 “伯母放心,我必然护卫诺颜周全,你和伯父泉下有知,也该心安了。”火鹰望着方夫人,喃喃一念,一手搂着诺颜,一手伸了出去,缓缓抚上她的眼皮,落下时,轻轻在刀柄上推了一推。 我的债,还完了……火鹰长叹一声,更紧地搂住诺颜,他心中隐隐知道,这可能是今生唯一一次相拥,待她离去之后,襟怀便只有残月晓风。 “阿龙,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诺颜似乎已经筋疲力尽,喃喃道。 “救你?救你什么?”火鹰一惊,怀中的诺颜却没有答应,低头去看时,只见她面庞烧的火红,睫毛上犹自挂着两滴泪珠,人已经昏死了过去。火鹰连忙伸手去搭她的脉搏,只一触,心便沉到了冰川之底——“诺颜……”他忍不住轻呼,“我救你,只是……你要我怎么救你?” 泪水顺着眼角一点点渗入诺颜的发鬓,也不知她是听清了,还是没有。 火鹰终于一咬牙,轻轻把她放在床上,拉好了被子,回忆中一样露珠剔透的女孩儿已不知去了何处,火鹰后退着一步步走了出去——“诺颜”,他又一次低唤,“你承受的,该是如何的痛苦?” 回到适才的大厅,火鹰的脸色又是磐石般冰冷阴沉,看不出丝毫端倪。大厅不知什么时候左右四下站了四名皂衣人,垂手而立。 “事情如何了?”火鹰坐在正中交椅上,说不出的疲惫。 “他到了应天府,好像还和武田——” 左侧一人恭敬回禀,话声却被粗暴地打断:“没有好像。” 回禀的那人有些吃惊,他很少看见火鹰如此的失态,竟是遏制不住的悲伤和空虚。“是,京冥和小林彻子交过一次手,之后小林彻子被武田救走。京冥现在,应该是赶往台州。” “好极了!”火鹰忍不住冷冷一笑:“那泉州那边如何了?” “一切都按大人吩咐进行。”皂衣人道。 “好”,火鹰点点头:“你下去吧,召告天下我即刻前往台州,记住,一定要让京冥听到。” “是。”皂衣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火鹰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了丝说不出的感情,忽然又招呼道:“慢着。” 那皂衣人又立即转身,等待下一步的吩咐。 火鹰似乎在酝酿着词句:“我好像记得……你是福州人?” “是。” 火鹰轻轻叹了口气:“我这番引倭人入境,福泉二地难免生灵涂炭,你父老乡亲也势必死于兵戈……你,你恨我不恨?” “小人不敢。”那皂衣人的声音极是平静。 “是不恨,还是不敢?”火鹰逼问道。 “小人不恨,也不敢。”那皂衣人微微颤抖:“小人……没有父老乡亲,这条命,是大人您的。” 火鹰直视着眼前的死士,似乎想从他那具冰冷的躯壳中找出一点灵魂来,但是,他失败了。火鹰觉得极是无趣,也不知是向谁解释:“你下去吧……若是你有命活到那一天,自然知道我做的绝没有错。” “是。”皂衣人一躬身,退下。 火鹰忍不住记起了斩下宋世常首级那一刻的震撼,那个男人是如此的激烈,愤怒和蔑视自己——完全失去了一个杀手的冷静。火鹰拍了拍手掌,有些疑惑地想:有机会真要和那家伙讨教讨教,为什么他的死士,都会比我的忠心? 余光扫过剩下的三人,他们似乎什么都听见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更衣,备轿,回府。”火鹰长吸一口气,赶走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一指其中一人吩咐道:“准备两具上好的棺木,替我把人收敛了,手脚要轻,莫要惊醒了方姑娘……她这一觉,恐怕要睡到明日正午,到时候找个大夫,开一剂安胎的方子。记住,方子开完了,人顺便给我做掉。” “大人……”领命的人一惊:“您是说,我可以进去了?” “去吧……不用再提防什么了。”火鹰挥挥手:“那些人再也不会来京师了。” 盛极一时的严家,府邸牵连三四坊,波光浩淼,宛如皇苑。 严世藩喜欢坐在这块地面上,他的脚下是一丈深的大坑,埋的是满满的白银,每每坐在这里,就有一种飘飘的成就感,即使皇上的龙椅,也不过如此。 “左手”,严世藩递过一份谳词,鼻子不屑地向上一掀:“瞧瞧,这些杀不绝的奴才。” 左手打开扫了几眼,微微一笑:“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几个眼中钉终于要……拔了。” “今儿一早起就看见这么份玩意儿,真是大快人心。”严世藩嘿嘿冷笑:“左手啊,你跟了我这么久,该赏你个肥缺了,这明年的五十大寿,交给你采办。” 左手只是垂手而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么着?不乐意?”严世藩的声音略高了些。 “不敢,只是属下没这个能耐,怕误了事儿。”左手口中“属下”二字咬得极重。 “果然是办大事的人才。”严世藩眼中滴溜溜乱转的光这才平稳下去,点头笑了笑:“去吧,给我把演武堂操练好了,日后有的是你的好处。” “是。”左手依旧一躬身,缓缓退下,没有一丝脚步。 他走得极是缓慢——这么多年了,他每一步都是这样走下来,如同脚下踩着刀锋。他宁可显露一丝傲气,也绝不表示出一点对权势和财富的贪婪,这是杀手的准则,也是最让主子放心的一种奴才。 只是今天,他胸口的怒气已经几乎爆炸,好不容易捱到了自己的密室,飞速换了行头,稍做易容,就全力向府外掠去—— 又是那个邹应龙,又是那群读书人,所谓的败事有余成事不足,简直就是为这群人而设的。 略一犹豫,他直奔内阁大学士徐阶的府第。来不及通禀,直接逾墙而入,身手之矫捷,如过清风。 “徐大人!”他愤愤然抹去了脸上的易容,怒视面前的徐阶:“这份奏折是谁的手笔?我昨夜给你的证据,为什么不用?” “邹大人说,杨公名冠天下,理应为他昭雪。”徐阶从没见过左手如此焦躁:“怎么?” “怎么?”左手冷冷一笑:“这样的奏章若是有用,从二十年前就该有用了。你们口口声声说严家父子敛财卖官,陷害忠良,置当今圣上于何地?” “这……”徐阶一惊:“这道理我也明白,只是当年杨公他——” 左手默默摇了摇头:“当年,杨继盛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才落到如此下场,你们还想再尝尝?” “你!”徐阶愤然道:“你居然直呼他的名字!” “喊也喊了”,左手道:“又如何?给他烧香礼佛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有什么用处么?徐大人,为官之道,你比我清楚。”他上前一步,端起桌子上的茶钟,缓缓开口:“上好的龙井,只不过大人您好这一口,要是拿去钓鱼,可没鱼上钩。” 徐阶若有所思,左手接着道:“昨天,我已经把鱼饵给你了,你一定要端着龙井去钓鱼,我也没法子,大人……你说是不是?” “受教。”徐阶拱了拱手:“老夫这就去御史府。” “慢着……”左手忽然迟疑了一下:“大人,我好像记得杨……杨公还有两位公子?” 徐阶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左手闭了闭眼,叹道:“大人此去大事必成,事成之后,大人必定是当朝首辅……到时候,烦请照顾他们。” 徐阶脱口而出:“三……”只是后半截话尽数咽下肚子。 “奴婢告退。”左手忽然跪下一礼,又扬眉道:“有些事情……大人还是忘记的好。” 四十二年,左手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要把这个数字吸进身体——这场豪赌,他下注已经下得太久,如今终于到了翻牌的时候。 输了,不过输掉一个疯子的残破身躯,但若是赢了呢? 左手仰望苍穹,赢了,他将获得一个乾坤的新纪元,一个浑身闪耀着梦想光芒的国度。 谁能拦我呢?每一个有实力阻挡自己的人几乎都在算中,左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力量产生了一种眩晕感。 走出大门,左手向无人处拐了几步,挫唇一啸,天边红影一闪,一只浑身火红的大鹰飞了下来——那鹰的颜色极其显眼,普天之下,只有演武堂驯养的出这等猛禽。 那鹰本是白鹰,自幼养大,用药水洗刷羽毛,以至于喙爪坚硬如铁,飞的极高,力道堪比巨雕,速度和灵活却与平常鹰隼一般,在九天之上,根本没有天敌——莫说天上,即使是江湖二流高手,也未必抵挡地住此鹰一击。 这种火红大鹰极是难以调养,数量也是极少,用来派送紧急公文,发号施令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此鹰只有左右手可以调动。是以,江湖中人都知道,严家演武堂的标志——就是火鹰。 左手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一卷薄纱,展开,八个大字遒劲有力:齐集演武,兵发台州。一左一右盖着两个手印,都是瘦削,修长,隐隐的内扣。 他终于得到了第二只手,恐怕即使是严嵩父子也不知道,这两只手的合力,已经是如何的巨大。 目送着火鹰横空而去,将硕大矫健的身姿投向一轮白日。左手微微的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揣测起来——京冥,应该在赶往台州的路上了吧? 左手并没有猜错,京冥确实正在快马加鞭奔向台州。 寒风料峭,京冥的心中一片明镜也似——既然霍天河死在火鹰的谋算之下,那么无论如何火鹰都决不会放过霍澜沧。如今数千倭寇正向台州靠拢,要报戚继光九战之仇,火鹰在这个时候赶过去,自然决不会是为了抗击外敌,扫平海疆。 其时中国南北受敌,外患不断。有明一朝是从蒙古鞑子手里夺下的江山,数百年来饱受鞑靼瓦剌侵扰,土木之变后朝野惊心,闻虎色变。鞑靼俺答汗数次直入大好中原,庚戌之变在京畿劫掠八日才去,明军不敢动手,中国颜面无存,严嵩更是惊恐不安。是以虽然火鹰野心极大,也不敢轻易动了北防。最重要的是,掌握北防的一干人物尽在严氏父子掌控之中,唯独不在掌控中的军队便是戚继光手创的戚家军,和俞大猷创立的俞家军,而其中戚家军更是声名远播,深孚众望。 朝野之上有戚家军,江湖之远有铁肩帮,这两支力量奇迹般的出现并壮大,对于所谋者大的火鹰来说,实在是心腹之患。 虽然铁肩帮乃是乱党,但戚继光与霍澜沧彼此神交,互相颇为敬重。此次霍澜沧毅然前往台州,助戚继光一臂之力,于武田、龙本乃是极大的威胁,对火鹰却是天赐的良机。倘若坐收渔翁之利,扫平了这两股力道……京冥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他如果还是六道堂的堂主,还可以调度人马,抵挡演武堂的袭击,但是现在,他手里只有羽翼未丰的“天网”…… 京冥一路打马,如刀的冷风割在肌肤之上,他已经看见了一面网,必须要在它收拢之前——冲出去。 寒冷的冬日,死亡的阴影嚣张地肆虐着,何日方能暖风曛?

一阵从喉咙里迸出的咳嗽,惊破了一屋的宁静,素衣的少女眸中满是担忧,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诺颜。”身后,火鹰捧上药碗,示意她随他出来。 “喂!”诺颜愤愤仰首:“你不是厉害的很么?怎么,怎么爹爹这么一点小毛病到现在还治不好?” “秋冬之际,本来病症就容易加深。”火鹰皱眉:“更何况,你爹的病在这儿。”他轻轻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怎么办,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诺颜烦躁地摇着头,“读过几本书很了不起么?这样的世道,能活下去就万幸了,还讲什么气节,和谁讲啊?” “你爹不是因为什么气节才病倒的”,火鹰摇了摇头:“是因为怀疑,他坚持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忽然就这么被毁了,或者说,他逃避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就这么来到面前,他撑不住。诺颜,我也没法子治别人的心病的。” 诺颜的眼光转为一种凄冷,火鹰多少有点担心,眼前的女孩子早就不是昔日的大家闺秀了,她胸中的怨气在与日俱增,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她的愤怒。 “他……还好吗?”诺颜忽然问,火鹰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很好,他现在和霍帮主在一起,就快要到京师的总舵了……你要不要见他?”火鹰问,略带苦涩。 “我不要!”诺颜忽然大声道:“我见他做什么,难道我们现在还有资格谈婚论嫁么?” “你还真是奇怪。”火鹰打量着她:“诺颜,上次你就执意要我带你离开他……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小杜子。” “是,我知道……只是那又怎么样?”诺颜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沉吟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他心里的诺颜还是昔日的诺颜,但是我面前的杜镕钧,早就不是昔日的杜镕钧了,我和他在一起,他的仇还报不报?一个江湖人,本来功夫就不好,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还能有什么活路么?他……他其实若是真和霍姑娘一起,倒好得很。” 火鹰忍不住笑了,杜镕钧和霍澜沧在一起的话,即使诺颜忍了,恐怕有个人再也不会“好得很”了,不癫狂才怪。 “你……你帮帮我,我不要他再那样念着我!”诺颜看着火鹰:“你知道么?那一天我在他面前脱了鞋子,他惊讶地几乎晕倒过去……我不是大小姐了,他更不是公子,我们在一起,只能彼此提醒过去,他还有江湖可以投奔,我有什么?” “诺颜……”火鹰皱了皱眉,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阿龙哥哥——”诺颜忽然走近一步,脸色惨白,眼光却是执着而坚定:“帮帮我……他若是报仇以后还那么喜欢我,我就去、和他终老一生。” 阿龙哥哥?火鹰心底一遍遍咀嚼着这四个字,曾经在寒冬一样的少年唯一给过他信任和关爱的四个字,终于不动声色地答应:“好,我依你就是了。” “诺颜——快来快来,你爹喊你。”屋内,是母亲的叫声。 诺颜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奔了进去,火鹰连忙也跟了进去。 “诺颜……爹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说。”病榻上,金陵名士方北辰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火鹰笑了笑,退了出去……自己终归是外人罢了。 “爹,什么?”诺颜下意识拒绝着父亲的任何交代,竟然有遗言的味道。 “你和镕钧……”方北辰想了想才开口:“毕竟是有过婚约的人。” “我知道了。”诺颜站起身,声音有些僵冷:“爹你放心,女儿生是杜家的人,死是杜家的鬼,绝不会做什么败坏门风的事情……我是方北辰的女儿,怎么能背信弃义呢?” 说罢,她匆匆捧了药碗,夺门而出。 方北辰的后半句话被她梗在喉咙里——这孩子,我是想告诉她,若真心喜欢阿龙,就去把婚约退了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无论国事还是家事,他都已经无力过问。这个女儿,只求她平安无事,自谋多福了。 诺颜刚刚奔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皂衣人毕恭毕敬地向火鹰禀告些什么,她心道这是人家帮务,不便多留,就转身欲退回去。火鹰冲着她一摆手:“诺颜,杜镕钧到了。” 杜镕钧到了么?诺颜只觉得手一抖,药碗险些跌破,这短暂的失态顿时被火鹰看在眼里,温和一笑:“你要不要见他?他马上就到。” 说罢,在脸上轻轻覆上了面具。 诺颜轻轻点了点头。 “澜沧,你是说这个破巷子就是总舵?哈哈、哈哈哈……”声音清越不羁,标准的官话里略略夹杂了一丝金陵口音,赫然就是杜镕钧。 “瞧瞧,又没见识了不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二人极是亲昵:“这条铁四胡同在江湖上有名的凶险神秘,就凭你若是能进来,我帮主的位子拱手相让!” 胡同一端,一男一女的身影骤现,杜镕钧轻轻扶着霍澜沧,两个人好像兴致极好,一路说说笑笑地过来。 澜沧?诺颜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他们,已经这般亲昵了么?鬼使神差便挽住了身边火鹰的胳膊,她心中翻腾,也不管火鹰的目光如何地炙热起来。 杜镕钧忽然顿住了,朗笑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个个冰雹,砸在每个人心头:“诺……颜?火鹰,你他妈怎么回事?” “你也长着眼睛,瞧不见么?”火鹰微微一笑,揽住了诺颜的肩膀,诺颜浑身一震,却终究没有避开。 霍澜沧一惊,她和杜镕钧相识至今,却从来没见他如此失态过。更何况,火鹰一向视天下女子如无物,而此刻的温存款腻,却也是丝毫装不出来的。 杜镕钧的眼睛慢慢变成血红——诺颜,他魂牵梦绕的妻子,如今平静地倚在别人怀里,微微哀伤地望着他。 “火鹰……你混帐,你以为救了她就能欺负她?”杜镕钧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抽出腰刀,向前冲去。 霍澜沧大惊,连忙拦住了他。火鹰脾气一向不好,杜镕钧真要冲上去,不死也必定掉层皮。 “澜沧”,火鹰笑笑:“这种蠢货,你救他干什么?” 火鹰的话更是让杜镕钧火冒三丈,几乎拼了全力要向前冲,霍澜沧右手扣住他右臂曲池穴,左手猛地向后一带,大喝道:“你疯了,不要命了么?” 杜镕钧挣了几次没有挣开,口里喊着:“诺颜,诺颜……你干什么?怎么回事?”心中愈来愈急,猛地一肘向后反撞,右臂挣开,一刀竟然向着霍澜沧劈了下来。 两股劲风一前一后而到,前面的是一缕指风,堪堪弹去了他手中兵刃,正是火鹰发出。后面的却是一颗石子,凌厉之至,正中他右肩,杜镕钧只觉得右肩剧痛,关节竟然断了。 在场诸人一起一愣,向胡同口望去,火鹰低低一呼,霍澜沧却极是惊喜地喊了出来: “京冥!” 胡同口的转角处,正是京冥,一袭青衫满是灰尘,显然也是长途跋涉,一路北上而来。 他脸色极是难看,左手另一颗石子蓄势待发,杜镕钧若是还敢有什么动作,京冥势必要取了他性命。 杜镕钧也是一时情急,此刻也极其后悔,霍澜沧也不知救了他几次性命,这一回如果真是误伤在他手下,恐怕百死莫赎——只是别说还有火鹰和京冥两个绝顶高手环伺,仅凭他这一刀,想伤霍澜沧,怕是还差了几年火候。 霍澜沧皱眉,扯开他衣襟看时,只见右肩关节竟被打得粉碎,若不立即救治,恐怕要落下终身残疾,她回身道:“京冥,你下手太重了!还不快过来看?” 一旁诺颜正要奔过去,见霍澜沧已揭开杜镕钧的衣衫,本已抬起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京冥心内微凉,想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见面,澜沧开口却是责备——只是刚才那粒石子却是下手太重,眼见杜镕钧刀已劈下,他哪里还管得上什么火候力道?他微微一笑,走上道:“无妨,我这里有救伤的灵药,管保无事就是了。”说话时已经将杜镕钧肩头碎骨扶正,摸出药膏一层层涂了上去。 霍澜沧自幼也不懂什么避嫌,却不知适才举动竟然惹得两个人不悦,依旧摇头道:“镕钧,你太冲动,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和自己人动手?” 火鹰的目光却在京冥脸上逡巡了两圈,忽然道:“京冥,当时情况我也曾听说,你怎么从乱军中逃出命来的?” “你怕是有几个月动不了手啦”,京冥轻轻为杜镕钧包扎停当:“抱歉,我……” 他忽的摇摇头,似乎要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说辞,转向火鹰道:“放心,没弄清楚谁在陷害我们,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霍澜沧吐了吐舌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问候京冥,微笑道:“对了,京冥,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伤好了没有?” “我没事。”京冥轻轻低了头,语气温存,眼底却是锐利的杀气,斜斜瞥向火鹰:“你放心!” 没想到霍澜沧和杜镕钧也正好赶到了北京,更没想到杜镕钧醋海生波,险些和火鹰打了起来——看来他选择揭牌的日子实在大大不顺,为时还是过早了一点。 随后又是一瞟,看见一边的诺颜,京冥心里忽然一软,心道连杜镕钧都承受不了的打击,这么一个不会武功不通世务的年轻女孩子卷进来,也不知心里如何难过呢。他向着诺颜微微笑道:“方姑娘……巷口风大,不如你回去歇着,等我们这群人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诺颜心下感激,没想到自己心思竟只有这个陌生人才顾忌得到,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诺颜……等等我!”杜镕钧着急,捂着肩膀就跟了过去。霍澜沧刚要拦他,京冥左手虚挡道:“他们的事,总要自己解决的。” 霍澜沧抬眼看去,见他本就清瘦的脸更加清矍,即使隔着一层面具,还是能感觉的到他的憔悴疲惫。霍澜沧忍不住道:“你……你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伤真的好了么?” “澜沧,我没有想到你也在这里。”京冥拍了拍她的手背,直视火鹰:“我是来找你的,火鹰,有些事情……我们到了挑明的时候了。” 火鹰哈哈一笑:“哦?是么?京冥,我要跟你说的是,如今我们还在同一条船上,你最好想清楚再翻船,免得大家都上不了岸。” “这么说你承认了?”京冥眸子忽的一闪。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京冥。”火鹰的声音略略低了些:“只可惜事情未必和你想的一样。真正的聪明人是要学会装糊涂的……” 京冥深深吸了口初冬的寒气,火鹰说的不错,无论他如何猜想,现在揭开所有的谜底,结束所有的交易还是早了一点。或许……只是因为涉及澜沧的利益吧,涉及到她,自己永远不能做到绝对的冷静。 “我答应你。”火鹰似乎看透了京冥的犹豫:“至少绝不伤害到她。” “好,一言为定。”京冥立即回答。 “你们在说什么?”霍澜沧奇道,她一向也以心思缜密著称,但是在这两个男人面前,她的推理显然有些不够用。 “没什么。”火鹰和京冥同时说道,又一起微笑起来。 “你说什么?他是杨磏龙?那又怎么样?”小屋里,传来了杜镕钧的吼叫声。 京冥忍不住摇了摇头,对女孩子这样候,只怕会适得其反。 “不行!你不能再留在这里……跟我走!”杜镕钧继续叫着,接着是诺颜的惊叫声。 京冥看了看火鹰,似乎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他心中那个女子的地位——但是失败了,火鹰丝毫不动声色,静静站着。 一声苍老的低吼声,接着就听见杜镕钧道:“岳父……好,方伯父,你说什么?” “你!你们!”杜镕钧终于忍不住,嘶吼起来:“我走就是了!我迟早会胜过那个什么不知廉耻的什么龙的!” 他捂着右臂,忽然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从三人身边经过。霍澜沧一惊,随后追了过去,叫道:“你别乱跑,这里到处都是埋伏!” “不知廉耻的什么龙?”京冥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杨磏龙,不是不知廉耻的什么龙。”火鹰回笑了下:“我要是你,就一定不会还留在这里……我听说,右手去了金陵。” “金陵?他又去惹谁的麻烦?”京冥实在不想回忆那个如同附骨之蛆的家伙,好像不要了自己的命,他就活得不安稳一样。 “我听说,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你和一个叫碧岫的女人关系很不一般……”火鹰看着他,意味深长。 “什么?”京冥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不可能……碧岫,连你也不知道碧岫的……” “我还听说……这个消息是杜镕钧告诉另外一个女人的。”火鹰随口道。京冥额头上几乎有汗,他当然明白,火鹰口里的“听说”都是千真万确的机密,他决不是随口胡说的人。 只是现在、只是现在……右手已经到了哪里?京冥缓缓吐出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惊恐:“右手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恐怕已经到了秦淮河了。”火鹰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救她?”京冥强行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不是我们铁肩帮的人。”火鹰的声音冰冷而绝望:“更何况,金陵一带的分舵早被那个家伙毁的差不多了,我不能冒险暴露其他的兄弟。” 京冥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你也不用这么绝望”,火鹰安慰了一句,如此无力:“右手忽然放过她,也不一定。” 京冥摇了摇头,他太了解碧岫,那是个爱憎分明如同冰火的女子,右手不亮身份则已,一旦亮了身份,就决没有第二条路的。 “我去金陵。”京冥说话一向简单了当。 “送死么?”火鹰皱眉:“你也知道自己和右手的差距……金陵分舵现在也群龙无首,根本帮不上你。” “我……”京冥愕然。 “服了第几次轮回散了?”火鹰的目光锐利如炬:“你当真以为自己的命不值钱?不折腾掉不心甘情愿?” 京冥霍然抬头,看着这个锐利深沉的男子,不知他何以能看透自己的本心。他究竟是敌是友?要救自己还是要除掉自己?京冥又一次对适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走,跟我走。”火鹰似乎忽然下了什么决定,他今天难得的多话:“我把第八层‘乾坤通达’的心法教给你。” 京冥眼睛一亮,火鹰跟着微笑了:“我们有言在先的……不是么?” 铁四胡同的一处小院里埋着几个神秘的石室,神秘到只有两个人知道。火鹰的手里捧着一杯淡绿的酒,看着京冥背上惨不忍睹的伤口,怔怔地发呆。 合作也有了七八年了,从心里说他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同他一样的隐忍淡定,又似乎一样的对生命绝望,他们有着类似黑暗的过去,还有着……同样没有将来的将来。 昔日京冥带着波斯明教的密功心法而来,只可惜薄薄的小册子,前一半是波斯文,后一半却是用极其晦涩难懂的古汉语篆文写成。京冥在成长的岁月里,一边苦练前五层心法,一边找来大堆古籍密典,研究文字,推演心法,但是一字成误,满盘皆输,强攻第六层的时候,竟然走火入魔,险些成为废人。 也就是在那一年,杨磏龙和霍家父女联手经营铁肩帮,杨磏龙目光何等独到,一眼就看出京冥身怀绝技而自苦,两个少年一拍即合,杨磏龙替他译出后四层心法,二人互相护法,同练玄功,互通有无。但是不知为什么,杨磏龙的武功忽然突飞猛进起来,京冥看得吃惊无比,又无可奈何,最近一两年里,二人互有怨怼,悟出的行功心法,也各自藏私起来,京冥的进步顿时慢了下来 “视心之道,非强力,非逆天,非倒行,丹田之力有尽,而百脉皆为丹田;心力未必心生,无魔处皆生心力。正逆之道,互行互辅,互为君臣,可达天听。”火鹰缓缓念道:“灭三奇,小周天自分六仪,五音为戊,五念为已,肝火为庚,百骸为辛,气脉为壬,心思为癸,六甲同隐,咄!” 一直苦求内力的滋长,却没有想过内力未必发由丹田,京冥按照火鹰的指教收敛六仪,以百脉为丹田,六十四路阴阳之气在体内汇合融聚,渐渐忘记了何处是穴道,何处是五脏,只有内视的无垠宇宙,缓缓滋生着新的周天,祥和而大欢喜。 好一个京冥,悟性确实极高!火鹰欣慰地看着他转为祥和的面孔,却又开始扭曲痛苦,嘴唇轻轻蠕动着,火鹰皱了皱眉,凑过去听时,他喊的正是: “澜沧……” 第八层的心法已经到了洞明生死轮回的境界,难道,他还是忘不了霍澜沧?火鹰愣了愣,这两个人,前世别是有什么孽缘吧! 他的嘴角微微带了嘲讽——也不知他自己打通这一关的时候,念念的会是谁的名字。 京冥脸色越来越青,火鹰再不犹豫,一步上前,捏开了他的下巴,将手中的酒倾入京冥口中,然后一掌击在他天灵之上,运功助他。 “什么酒?”京冥缓缓吐了口气,火鹰知道他八十一路小周天已轮回完毕。 “我也不知道,既然这一路心法叫做‘乾坤通达’,这杯酒也不妨叫做‘天地乾坤酒’。”火鹰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原来你和我都不是靠自己心力就能冲破玄关的人。”京冥苦笑。 “谁规定一定要用笨办法冲破玄关的?”火鹰笑笑,做出这杯酒来,他确实也费了极大心思,他本来就是机巧之人,不是修道之人。 “火鹰,不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京冥还是不解,“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你我不妨再干几杯。” “哈哈!哈哈!”火鹰冷笑道:“天地乾坤酒,你以为自己还有几杯的量么?” 京冥微有些尴尬,不服气道:“我没量,你有么?你又是几杯的量?” 火鹰轻轻扔开酒杯,一字字道:“一杯,和你一样……也只是一杯而已。天地入酒,无论是谁,也只能喝得了一杯的。” 京冥知道他一向喜欢故弄玄虚,也只好听着。火鹰继续说:“其实只是极其强烈的麻醉剂和致幻剂,我也是从你的轮回散那里得来的灵感……至少可以让你暂时忘了心里的名字,练过这一关。如果你愿意……可以称为‘忘情酒’,不过我嫌这名字太婆婆妈妈了。” 好一个天地乾坤……好一个忘情!京冥看着火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火鹰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也流了出来。 京冥心中忽然对火鹰又生了一丝敬意,自己冲关成功是靠他的护法指点,而他自己却是硬碰硬成功的,想着他一个人在密室喝下不知多少剂量的迷幻剂,成功的可能性极低,而只要和他料想的不对,就是死路一条。 “火鹰,你也是贱命一条啊,你也靠忘情才能活到今天啊……没想到,没想到。”京冥嘿嘿冷笑起来,酒精和迷幻剂的作用依然未曾褪去。 火鹰脸色一变,一指点上了他的穴道:“你喝多了……”他轻轻说。 没有喝多吧……一杯……彼此的量都仅仅是一杯罢了。

“沈右”,霍澜沧终于忍不住:“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沈右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吟道:“霍帮主,我想请问,戚继光戚将军与你无亲无故,说不定还有些仇怨,你为何助他?” 霍澜沧低了低头:“我小时候曾经听爹爹说,当年武穆爷曾言,只要那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便能天下太平。这位戚爷有兵法,有谋略,不爱财,不惜死,的确是万民之福……我,绝不能不助他。” “倘若……”沈右又沉吟:“此事毕后,戚继光奉朝廷之令,剿拿铁肩帮,你欲如何?” “此事我也想过。”霍澜沧也不禁惨笑了笑:“兔死狗烹,嘿嘿,朝廷素来如此也不稀奇。功成之日,我尽早身退——只是,万一我饮恨戚继光刀下,最多骂他忘恩负义,自有天下英雄为我报仇;但我今日若看着他被倭奴所欺,只怕此生“铁肩帮”三字再也说不得了。“ 她这段话声音并不太大,但是沉抑顿挫,竟是别有一番易水潇潇的威严。 “果然是白痴,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沈右忽然仰天大笑,抬手打起了一枚青色令箭,霍澜沧正要发作,却见沈右眼中似乎有泪光一闪,笑容之中也多了分悲苦之色。 眨眼间,四面围满了黑衣江湖客,霍澜沧一眼便看出,正是她打了多年交道的朋友——演武堂。 霍澜沧冷冷看了沈右一眼,中指虚扣,食指微拈,流星锤蓄势便要发出。 “霍帮主,你可知道?我真的过够这不人不鬼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也是真的想和小楠一起放舟五湖,再不问江湖事……可惜啊,可惜……”说着说着,沈右眼中竟有了一丝迷离的温柔,似乎看见那甜美可人的小娇妻就在面前,想要为她掠一掠发鬓,整一整衣襟。他微微一顿,只作没看见霍澜沧眼中鄙夷之意,接口道:“可惜,为什么我偏偏截到那只火鹰?为什么右手也要和你一起做这愚不可及的勾当!” 霍澜沧猛一转头,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划过四周上百男儿的脸庞,那是演武堂,那竟然是演武堂。沈右道:“这是我七厅的兄弟,生死随我……他们,他们留在那里也不过是被左手驱赶至死,我这个做大哥的权且作主,将我们七厅七十七名兄弟的性命,拱手交给戚大将军啦。”他随手又是一指:“那些个兄弟,是早看不惯演武堂中嚣张气焰的,霍帮主,这些人虽然不到演武堂之百一,但是带他们出来,我已经尽力了。” 霍澜沧凝神一瞧,发现他左手臂上密密麻麻满是伤口,想必是擒下什么“鹰”惹来的,只是霍澜沧也不明白以沈右一身功夫,还有什么扁毛畜生这般的难对付。 沈右又道:“只恨那块金牌在左手那里——那块金牌虽是比着我的手画的,但是……当年左手允我出京的时候,早就谈好了价钱。”他静静将右手伸了出去,掌心一片烙痕,掌纹尽数毁去,想是怕他在找能工巧匠绘了模子,这样一来左右二手的势力尽归火鹰,放他一个杀手出京又有何不可?只是火鹰万万没有想到,右手出京之后,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京冥,更有甚者,成就了一段匪夷所思的姻缘——只是,兵临城下,这百余人赴死又有何用?也难怪他不舍难过了。 “小楠呢?”霍澜沧略一想便知不对,若在平日,沈小楠必然冲在前面,哪有这半天还不露面的? 沈右微笑着,看了眼霍澜沧:“她带着金陵分舵的弟子,出海去接京冥了。” 霍澜沧失声道:“你说什么?京冥?” 沈右的笑容一点一点展开:“不错,京冥前日孤身前往福建清流,真是好胆识,好眼光,好魄力,先斩断了武田义信的脊梁再说。”这“好魄力”三字,便是针对京冥这个时候舍霍澜沧而就大局而言了。沈右接着道:“京冥为人,实在颇有将才,这些年好像在闽浙苏皖一带埋下不少暗兵,这次他逆兵向而行,带着铁肩帮大部和他自己什么鬼地方的亲卫队分水陆北上,此举若是成功,左手的幻梦只怕就破了一半,我们齐心协力,未必就会败给他。” 霍澜沧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此举牵扯如此之多,这才知道他们被困数日,台州城外才更闹得人仰马翻,几乎各路人马都出了全力,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本来已经凝重的心思,忽然又重了几分,但一想到会与京冥再次比肩,又有了种说不出的轻松。 “不过,霍帮主,你运筹帷幄,才真是在众人之上。当日你若不把京冥逐出铁肩帮,今天他必定和你死守台州,也不过是做一对苦命鸳鸯罢了。”沈右看她神色,满不在乎的调笑,须知当世之日,知道京冥对霍澜沧用情之深的,怕也只有沈右一个。他怎么也是个大男人,看着霍澜沧屡屡不以京冥为意,心中多少有些不平,是以多次出言相讥。 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到了台州城内,见过了戚继光,霍澜沧得知将有大援,心中稍稍安定,但是骤然得知杀父仇人竟是故交旧友,当真五内如焚。而戚继光听沈右简单说完城外概况,却是不禁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沈右:“呵呵,居然忘记请教这位兄台大名?” 霍澜沧道:“这位是沈右,是我的——” 沈右接口道:“在下演武堂右手,月余之前离开演武堂,随了娘子的姓。” 戚继光也不由得一震,那演武堂右手何等人物?江湖上更不知欠下多少血债,他平日杀人少留活口,这也倒罢了——只是象这样自报家门,只怕在江湖上行走不了多少时候。 “好!果然是条汉子。”戚继光点头一赞,赞的是右手胸怀倒是当真磊落,决计不肯隐瞒一丝半毫的昔日身份行事,虽是杀手,却让无数江湖豪客汗颜,他指着交椅道:“沈兄弃暗投明,可喜可贺,今日里共渡难关,日后戚家军与沈兄是友非敌。” 沈右正色一拱手:“多谢。”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见别人称自己为朋友,莫名的暖意不禁涌上心来。 “将军不好!”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大叫:“杜、杜、杜……杜镕钧被他们捉走了。” “你说什么?”霍澜沧一惊,出城诱敌虽说危险,但自己已经交代过点到即止,怎么就受了伤去? 后面一个三义堂弟子又是羞愧,又是急躁,回禀道:“启禀帮主,我们回来的时候,杜镕钧他忽然说要解手,我说,又没女人,尿就尿吧,大男人害什么臊啊?他偏不依,非要转到山坡后面去,等了半晌没等来,我们去看时,几个人正在把杜镕钧往马上扯,我们一顿厮杀……折了几个兄弟,没有,没有夺下他来。”说着,他已跪了下来,连连叩头直说该死。 霍澜沧直是不解,前些日子杜镕钧押运粮草一事办的极其稳妥漂亮,连她也赞赏不已,只道这个书呆子当真已经“改邪归正”,没想到碰上这种婆妈小事,还是改不了书生本色,她挥手道:“起来吧,有诺颜姑娘在那边,火鹰未必就伤杜镕钧。” 那人却是死活不肯站起,继续叩头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好叫帮主得知,当时我们也不是拼死抢那杜镕钧……只是,他怀里落下本书,属下虽不懂,却也知道关节重大,不容有失……” “你如何就知道不容有失?”霍澜沧奇道。 那人叩头道:“属下认得那是京堂主笔迹,京堂主的笔迹,又写着《乾坤心经》,属下们就算不省事,也知道是关系极大的。” 《乾坤心经》四个字别人听来还好,听在霍澜沧耳里,真如同晴天打了个霹雳一般,强行遏制心中惊惧道:“你……真的让他抢去?” 那弟子道:“惭愧,属下只夺下一半来……”说着从怀里取出半本心经,递了上去,正是后半本。手肘上兀自满是鲜血,虽是轻描淡写,依稀可见当初惨状。 霍澜沧心中一宽,只因火鹰京冥二人所成俱高,所争的正在这后半本,随手翻来,却是一怔,京冥素来文书帐目极是精细,多是一手小楷一丝不苟写就,只是这后半本书都是随手草书,有些地方一点一捺竟然有了力尽难以拉下之处——以京冥年纪轻轻武功以臻极境,又有什么伤能让他连笔也提不动,字也写不完? 霍澜沧只觉得一字字如敲心头,翻到最后,却是昔日五柳先生一首《归去来辞》,仔细看去,又不全是: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澜沧之情话,乐习武以消忧。江湖告余以春及,朝夕有事乎左手。或乘单骑,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长生非吾愿,故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独行,奔沧海以舒啸,临黄泉而忘知。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飘萍京冥,寄托中国十六载,斯时不往,何日归去?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此生可笑,不足外人道也,唯一书传世,若有丝须有益澜卿大业,幸甚!幸甚! 最后一行却是鲜血书就的异国文字,霍澜沧一惊,没想到京冥极幼时的事情却时刻牢记在心。这本书是送给杜镕钧,最后自然文墨一番,但这一行字,写的脱拔超逸,痛快淋漓,那才是心中最痛之处,偏偏她又不识得—— 但这段《归去来辞》被一番添置,已成一纸亡命书——京冥步出海神庙时痛彻冷极的眼神似乎泯灭不去——霍澜沧第一次问着自己,我竟是错了?我难道真的错了? 她的眼中,竟然也有泪朦胧——夜雨江湖十年灯,这算是京冥第一次转转折折款致心曲,而这心曲,已经是一纸别文。 霍澜沧猛地抬头,正撞上戚继光淡定温和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刺激起人的斗志来。 正在此时,城外忽然震天震地的一声巨响,霍澜沧一喜:“怎么?” 沈右却苦笑着摇头道:“你还记得西方来的火红信号么?火鹰人手调集已毕,这是在总攻了……看来他是要抢在京冥前面解决了这台州城。” 戚继光忽然回头,向着营帐外无数士兵们大声道:“你们听见了没有?城外那人要一战解决了我们。” “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声传来——这些农夫矿工,不少都见过演武堂的绝技,只是,还是象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个没完。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没听到——” “是,将军,我们没听到!”千军一起呼喊,呼喊声渐渐一致,口中喊得已是“戚将军”三字——正是这三个字,乃是千里海防线上倭寇的警钟,万里疆土上百姓的福祗——至少,台州城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认定的。 “我的兄弟们都没听见。”戚继光回头,一笑,颇是谦和,那笑意中的傲绝,却不是任一个江湖大亨学的出来。 霍澜沧第一个笑吟吟走了出来,一顿:“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见——将军,下令迎敌吧!” 戚继光右手如刀虚空一斩,虽无内力,却极有威势,朗声道:“出战!” 霍澜沧独领一支水军,她自幼在澜沧江畔长大,水性之强,在这群人中还是数一数二的。只是心中却有一丝不安——西方的信号是火鹰的人,东方的信号是沈小楠的人,南方的信号是沈右的人,北边呢?那诡异的乌黑,又昭示着什么? 只是此刻已经容不得她细想,一艘快船已经破浪而来,将万顷碧落海一剖为二,四处战舰两边一拉,竟有那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的气势。 “哼。”霍澜沧吸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了。” 铁肩帮和火鹰的旧帐,此刻,便要清算。 霍澜沧四下看了一眼——海阔天空,正是一决生死,快意恩仇的大好时节。 身后,铁肩帮三义堂主成犄角之势,面上浑无惧色,霍澜沧心中忽然极是畅快,这台州一战,铁肩帮、戚家军、沈右……来得竟没有一个不是铮铮铁骨男儿,此生有此一战,胜又如何?败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铁肩担道义——他们,终究是担到了尽头。 双船相距只有一丈远近,火鹰的坐船已停下了,吱呀一声,船板已放下。一阵哐呛呛哗啦啦之声,霍澜沧一众俱都取了兵刃在手。 只见那舱门一开,杜镕钧竟是踉踉跄跄走了下来,如同醉汉,目光一片混沌,一脚踏空,向着脚下大海摔了下去。 霍澜沧暗骂一声,流星锤急卷,一股韧劲卷了他腰,跟手便向上提—— 只是这一出手,正在火鹰预料之中,双方气凝如渊滞,谁先动手,必定引了对方的先机。 “嘿嘿!”对面船中万箭齐发,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没想到霍澜沧终究还是个无脑之人,哈哈,哈哈。” 铁肩帮众已瞬间立起盾牌挡箭,万箭丛中,霍澜沧身形如苍鹤,已将杜镕钧毫发无损地带了回来,众人这才一起喝了个“好”字,只听澜沧道:“我铁肩帮上下一心,情同手足,岂能为你这奸贼的诡计,便折损了我帮中兄弟?” 这句话中气十足,气概非凡,听得众人又是一声爆彩。 “好——”舱中火鹰冷冷道,口中那个“好”字却不停口,越来越长,越来越尖,似乎震得人心中都是一动。霍澜沧忽然惊悟,大叫一声“退!” 铁肩帮进退素来有度,帮主一声令下,齐齐向后退去,就在此时,射到这边的万枝利箭被火鹰真气鼓动,“轰”的一响,竟炸裂开来,一枝箭本藏不了多少火yao,但是这许多箭齐爆,却足以毁了这艘船舰。这火鹰报复心果然极强,自己吃了次极大的亏,就偏要讨回来不可。 “走!”霍澜沧一声喝,将手里杜镕钧向后一掷,不进反退,向着火鹰的舱中直冲过去。 她实在太知道这个人的性子,若是平日,哪里还有什么千箭万箭的花哨,早飞身过来,一掌将她毙了了事。此刻既不出手,唯一的原因就是那次偷袭当真伤他不轻,强如火鹰,也不得不暂隐锋芒。 “霍澜沧,你还真是浑身是胆哪。”舱门终于大开,火鹰已站在她面前。 他一身黑衣,看不出伤势,只是面如金色,却是无论如何掩盖不住的——京冥下手唯恐不用其极,只怕所喂的剧毒极是难解。霍澜沧心中一喜,只要火鹰真的重伤,此战便生生多了三成把握。 中毒受伤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运行内力,霍澜沧牙一咬,已准备放手一搏。她慢慢后退两步,背心离船舷不过三尺,再无可退,若要按照兵法算来,也是“背水一战”。 百尺之外的海上,一块白色木筏颇为显眼,筏上两道亮光直冲霄汉——沈右和小林野都是嗜武的狂徒,一上来便挑了对方。 霍澜沧不再多话,双手一动,太极又起——她便要用这生生不息的太极之势,困住天下无双的火鹰。 霍家的太极流星锤,风生水起,绝非浪得虚名。 火鹰微微一笑,也已出手——只是这一出手,霍澜沧心里便是一寒。他的确受伤,但是、绝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 好在这太极本来就是遇强则强,霍澜沧一心一念的施展开来,体内的内力由一生二,由二生三,由三生万,生生不绝的顺着两朵流星的光芒绽放开来。 她生平交手从未有这般淋漓尽致,今日一战,也已经将武技发挥到了极限。 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光明境界。 火鹰的实力已经打了个极大的折扣,霍澜沧的功力却发挥到了极致,这一战,虽还有些勉强,但是当真有些生死未卜起来。他做梦也没想到,今生最凶险的两次战斗,居然是和霍澜沧动手。 十余个回合下来,火鹰已慢慢看透了这太极之中的变化,忽然双掌齐出,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的逼近过去——双手的轮转毕竟不可能宛如天成,火鹰一身修为几乎臻于化境,如此一分分逼近,霍澜沧根本找不到任何空门,只得任由他双手渐渐靠近自己,只要他击中太极核心之运转,今天,这条命也就算搁在东海里了。 霍澜沧额头冷汗也湿了鬓角,眼见那双手稳如泰山,离自己不过一尺,心头一横,索性放开空门,任由火鹰攻了进来。 那双手触及流星锤的一瞬,霍澜沧已借他那劈天盖地的一击,将他生生向后拖去——两人交手比试内力,只有相迎的道理,哪有后拖的?火鹰被她这一拉也是猝不及防,二人何等的大力?顿时撞断了船舷,一起摔入水下。 霍澜沧拼将生受他三成内力,也要将火鹰拉入海底——到了水里,她的优势当即长了三分。霍澜沧双手一握锤头,轻轻一拉,两柄一指宽,七寸长的分水蛾眉刺已在手中,她随手扔开笨重的流星锤不用,双手“劳燕分飞”,向火鹰直击过去。 火鹰内息远较霍澜沧深厚,在水底内耗,也不怕她,但见霍澜沧一击之后,忽然张口含了口水,又缓缓吐出,如是再三,面上神情顿时舒缓——火鹰心中一惊,久闻极北之地的渔民习得水下吐纳鱼行之法,这丫头若当真练会,自己如何耗得过她? 见霍澜沧又大口吸了口水,火鹰一拳直向她面门击去。 哪知霍澜沧不闪不避,一拳竟迎了上来。以二人内力而言,这无意于自寻死路。火鹰存心看她有什么招数,变拳为掌,一招粘字决,断不许她再跑掉。霍澜沧哪有跑去的意思?一掌已和他对上,当真耗起内家功力来。 火鹰冷笑一声,右掌又至。谁知霍澜沧索性将蛾眉刺收回,也原原本本地还他一掌,如此,二人竟是相对而坐,比拼起内功。 莫要说霍澜沧学会了鱼行之法,就算学了龙行、凤行,敢这样和火鹰动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只是双掌一旦粘在一处,霍澜沧樱口一张,一道水箭喷了出来,直打火鹰面门,跟着便是第二道,刺向他小腹。 她哪里学了什么鱼虾的伎俩?连连吸水,将海水吞如腹部,这下鼓起内力喷出,当真是宛如急箭,火鹰自己施展的粘字决,却当真是作茧自缚了。 只是火鹰的应变之快也真是天下无二,他双膝犹自盘坐,身子已直挺挺向后倒去,避开那第一道水箭。但是第二道才是真正杀着,火鹰双掌顷刻间脱不开身,转念一思,双腿划开一个诡异的弧形,反向霍澜沧踢去。双掌劲力一卸,脱开了霍澜沧控制。 那一道水箭,正落在他大腿上,霍澜沧也被踢中了胸膛,好在火鹰从扭身,飞腿都慢了半拍,更何况他不习惯水中阻力,计算更有偏差,霍澜沧只是轻轻被踢中,饶是如此,犹自肋骨断了两根,一口鲜血喷出,将周围海水染的通红。 火鹰也讨不了便宜,左腿竟是断了,双掌卸劲之间又被霍澜沧扫到胸口,今日一战,居然没在这丫头手下讨得半点便宜。 火鹰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和霍澜沧水下动手,随手捡起水底沙砾,一粒粒一片片向霍澜沧掷了过去。二人这一分开,霍澜沧再也占不到便宜,那无数沙石招招向她下三路招呼,无奈之下只得上拔,如此一分一分,竟被火鹰慢慢迫上水面。 熟悉水战之人都知道,离水的刹那就是反击最好的时候,霍澜沧左右一看,立即就要露头,当即一剑向身边的船板刺去,她蛾眉刺何等锋锐,当即没柄,然后足尖一点,借力之下,刷拉拉脱水而出——她生怕火鹰追击,这一跃已尽全力,离水足有丈余,带起一条水龙,加上长发猛地扬起,真如海底龙女直飞天庭。 喘息间,火鹰也一跃而出。他是一掌击在地面,借力飞起,虽不如霍澜沧姿势优美,却几乎是同时落在甲板上。 二人从船上打到水下,水下又打回船上,都是浑身是伤。 火鹰抬起眼,看着这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里究竟又是陆地,又是他的天下,霍澜沧无论如何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霍澜沧面对着他,笑得更是明媚,只是那目光并非对着自己——而是身后。 火鹰极是谨慎,先是向左一闪,这才扭头去看—— 远处平平荡荡的海面上,一队快船乘风而来,船头上,青衣男子似乎也噙着一个微笑,看向霍澜沧。 京冥! 他还是活着赶到了! 他还是在霍澜沧活着的时候赶到了! 火鹰索性吸了口气疗伤,他也明白,绝没有人能在京冥面前击杀霍澜沧——他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霍澜沧会拼命,京冥根本就是拼命的祖宗。 一起动手收拾了吧,他打量着形势——他来台州,本就是要解决这一切的。 京冥落在甲板上的时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京冥的脸色,似乎也不比他们两个好看,都是强弩之末,只看谁能胜到最后罢了。 火鹰微微瞑目,脸上金色竟然慢慢隐去——京冥心中一颤,他知道火鹰的第九重乾坤心经终于发出了。 那是极大的征服融和着极大的哀伤,直逼宇宙洪荒之境的内力。火鹰的内力,难道真的是万生不息? 远处的白筏已定了下来,似乎二人相对而立,看不出谁胜谁负,高手相争本在毫厘之间,胜负的事,谁也说不准。 可是此战的战场却无疑是在京冥和火鹰之间——他们之间太多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 “请。”京冥笑道。 “请。”火鹰也微笑,虽然明知出手必定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京冥双掌一立,递了过去。 火鹰其实有些惊讶,只怕换了霍澜沧、右手甚至杜镕钧都定会攻击他的下盘,毕竟一条腿重伤,是极大的空门,也是唯一的破绽。 但京冥这一掌推来,神色间无嗔无喜,面如明玉,那是第八重心法练到极境的表现。这乾坤心经跨万里重洋,流落在明教密宗最后一位传人身上,京冥也想看看,究竟,它有多大的威力。 双掌极柔和的相交,似乎是青灯前女儿家的合十。只是这一交之后,整条船似乎都被向下压了一压,二人脚下的甲板当即裂开尺余的口子,一道水柱喷了上来。 京冥和火鹰心念似乎想通,借着水柱之力激升上天,在万里碧空下瞬间变交换了六掌。 那天天气极好,以至于数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二人的交手——那不是交手,是在天空里,在海浪上,比试着御风之术的两位仙人。 莫要说素来俊美不似凡人的京冥,极是是火鹰,此刻也有了让人目眩神迷的感觉。 只是那被压力激升的水柱终于落下,二人也回到甲板上,奇怪的是,那船也没有沉没的意思。 京冥忽然笑笑,伸手抹去了汗珠——刚才的出手,高下其实已分了。他极力要把火鹰带出水柱一步,但火鹰却极力将他留在那方寸之地。他出手之间,是慈悲空明,火鹰出手,却是统率万物。 当然,只是这些,他不会输——但是火鹰不过断了条腿,而他,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是断过的,而且,都是那天在金陵城外被火鹰生生折断的。这样的身子骨,绝对挡不住火鹰那种内力的侵袭。 当时火鹰用这个法子救他性命,是不是就为了今天? 一报还一报,流星锤里的zha药,也算是还清。 “京冥”,火鹰好整以暇,“你猜,今天我们谁赢?” “你想说你赢?”京冥拍了拍手,似乎刚才不过是做了件搬桌子扫板凳的差使。他向西北看了一眼——没有,没有任何的动静。 “是,当然是我赢。”火鹰长出口气,你还记不记得……你喝过我一杯酒? 京冥点点头,霍澜沧脸色却变了。火鹰接着道:“天地乾坤酒,是么?任何人都只能喝一杯的。那酒的确是我拿来练功之用……不过,给你的那一杯,加了点儿小东西。” 京冥点头道:“能让火鹰出手的,想必不会是太差的东西。” 火鹰抚掌大笑:“不错,不错,那正是当年给霍天河用的一点儿小玩意,只不过我对京冥兄弟你忌惮更盛,就又做了些改进。” 他微笑:“改进就是,我可以控制幻剂发作的时机,好像苗人使蛊一样。” “你——”霍澜沧一怒,就要前冲,京冥却摇了摇头,左手轻轻拉住她的左手,低下头,却在她面颊上一吻——她的面颊上满是海水的咸腥味儿,也是他一生中最熟悉,最喜欢的味道。 他死死盯着她,霍澜沧这才发现,京冥的眼睛美的如同宝石,一层黑色下似乎是大海般的蔚蓝——仅仅是似乎,因为绝没有人的眼睛可以如他般的深邃。 “喊我声冥哥哥,好么?”京冥似乎完全忘记火鹰在侧。 霍澜沧却是一炯,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不知京冥怎么忽然想起那些事情来。 京冥终究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当真是说不出的遗憾、难过和……不舍,他微微一笑:“不想就算了,我不要你勉强。澜沧,呵,澜沧,睡一觉吧,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过去了。”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霍澜沧腰间的穴道上,霍澜沧再没有一丝力气,慢慢软了下去。京冥轻声道:“我,我宁受天谴的,澜沧……” 霍澜沧的眼睛终于挡不住那倦意,一点点合拢,她心里忽然拼命的反悔起来,也拼命的害怕起来,她隐隐觉得,这一闭上眼就是永别。 京冥的目光一刻不停的追随着她的目光,直到,重重的眼帘终于阻挡了一切。他横抱起霍澜沧,向船下喊道:“沈兄,小林兄,恭喜二位罢斗,待我照顾澜沧——” 沈右和小林野并肩站在白色木筏上,身上各自多了道剑痕——那夺命的一剑,不知是手软还是其他,竟没有夺去二人的性命。京冥将熟睡的霍澜沧交给他们,对着沈右道:“事情安排好了,一切拜托沈兄。”说吧,双手一揖,恭敬竟不下叩首。 沈右点点头,看着这个几次三番从自己手里逃出一命的年轻人,说不出的怅寥难过。 他轻轻抱起霍澜沧的身子,只觉得这姑娘真的好沉。 木筏远去,京冥转过脸对着火鹰:“杨兄,你的致幻蛊术可以用了。” 火鹰似乎极不喜欢这声“杨兄”,冷冷道:“你倒是打我一拳试试?” 京冥嘿嘿一笑,一拳直击,神完气足,哪里有什么“幻术”的影子?火鹰不由得大惊——这次确实真的吃惊,京冥千真万确受了幻蛊,而这幻蛊是无法可解的,自己适才已经悄悄用了蛊术,但是……京冥当真一点反应也没有——当然,除了眉眼间的一丝倦意。 “你?”火鹰双目猛地一睁。 京冥轻轻笑了笑,有些羞涩,淡泊不似人间,他将那只打去的拳头慢慢翻转,展开,掌心,赫然是一只碎裂的玉瓶。 那是轮回散,当今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后一瓶轮回散。 火鹰终于明白了京冥眼中的萧索——他终于服下那最后一瓶毒药,却不得不继续面对这无尽的厮杀。 “京冥,我不想杀你,你可明白?”火鹰忽然说:“你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京冥笑笑:“可惜,你却不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那一个。出手吧。” 二人的身影又一次斗在一处,京冥已经了无牵挂。 火鹰一掌递出,忽然道:“京冥,你明明已经可以练到第九层的。” 京冥笑笑:“我只想乾坤通达,我掌握不了这个天地,杨磏龙,我一直很敬佩你,这个世间,你是唯一有勇气不惜一切也要改变世界的那个人。” 火鹰道:“那你为何阻我?” 京冥索性住手:“因为我更知道,那做不到,只会伤及无辜而已。”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了看四周——天很静,海也很静,适才厮杀的人渐渐转向城内,这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无须再解释——他们各自信奉各自的信仰,永远没有交集。 京冥脸上的倦意似乎更盛了。 “什么时候吃的药?”火鹰还是忍不住问。 “昨天夜里”,京冥看了看天,“或者说,六个时辰以前。” 火鹰终于无话可说,六个时辰,药性早就深入了骨髓—— 只是在这一瞬,西北方向一片火树银花闪遍天际,京冥痴痴地望着,望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那是什么?”火鹰忍不住心中一丝战栗。 京冥一字字道:“那是徐阶做了新一任内阁大学士,八方戚家军赶到台州的消息。”他又一次加重了语气:“那也是福建境内倭寇被赶出中国的消息。”最好,他笑了笑:“那还是当今万岁下令,追拿严家,追捕演武堂余凶的消息。”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一个霹雳,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火鹰脸色终于也变了。 京冥笑着解释:“你看,我不得不吃轮回散,我必须赶在你之前做完这些,你把严家赶下台,但是……一切都被接收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完美无缺。” “很好。”火鹰点头:“我也终于明白北边那些日本海船是怎么回事了。武田那小子,想要黑吃黑。” 京冥点头:“你对付得了他,我相信……只不过,这个人,你要留给我。” 京冥从来没有幻想过在武技上击败火鹰——火鹰的武艺已经到了化境,他用的是另外一招,更彻底的一招。 火鹰留在那里,从头到脚,忽然开始衰老。 京冥驾着艘小艇,掠到了武田的船上。他还有最后一件事,那是他生平唯一歉疚的女子,那是他最后一桩罪。 “拔你的剑。”京冥道。 武田没有退缩——大名的传人绝不会退缩,京冥也一剑攻了上去,只是在那一刻,一道黑影扑了上来,撞上了京冥的剑锋——牡丹一样素净的脸庞,曾经是京冥厌恶绝顶的女人,只是那一刻,他终于拔剑,走人。 她、也是个为了爱人付出一切的人哪…… ……霍澜沧轻轻的睡着,神态如同小时候一样的安详。 “澜沧、我发过誓的,不会死在你面前。” 月光,柔柔地洒满了海面,似乎从有大海的那一天起,月亮就是这样的照着了。 京冥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两圈,终于对着沈右夫妇道:“小楠,右手,你们送我一程,好不好?” “去哪儿?”沈小楠惊道。沈右却不动声色,挽住她的腰身。 京冥笑笑,将束发的长带解了下来,纯黑的长发又一次在月光下飞舞,他终于轻轻地说出了那三个字:“我回家。”只是,他那双一直深邃的眸子里,终于开始闪着灰败的神色。 京冥一步步向外走着,微风如同澜沧轻轻的呼吸声。他忽然顿住,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根初生的小草,看了看,回身放在霍澜沧枕边。 立春了,一切……终于要重新开始。 “小林兄?”京冥探询道。 小林野点点头——海边,兀自飘浮着那纯白色木筏。 沈小楠终于明白了京冥要做什么,看着他踏上木筏,解开缆绳,足下微微用力,向海中遥不可测的远方飘去—— “京大哥——”沈小楠忽然长叫起来。 “我叫安哥拉。”木筏上的年轻人轻轻唱起一首古老的,辩不清曲调的歌谣,诉说着遥远的国度,遥远的海岛,有着善神和恶神主持公道。 我是恶神的宠儿,只是这一生,我甘愿接受诅咒罢了。 远古的天空,远古的月,远古的大海……京冥躺在木筏上,向着深处飘去。那极深的地方,是他母亲葬身的所在,也是他一生故事开始的地方。 妈妈,我来了,安哥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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