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让她喜欢的是在这座城市里一次偶然的遇

作者: 小说推荐  发布:2019-09-27

五月的微风轻轻拂过,盛开的三角梅,碧蓝的晴空,柔和的阳光,无不在展现着人间的美好。
  沐晨大概是受到了季节的鼓动,选了个碧云如洗的天儿,着一袭素色长裙,戴着渔夫帽,踩着小白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开往重庆的列车。这是她几年前就一直想要来的城市,如今终于到来,这份欣喜自然是难以言喻。她喜欢山城的热情,喜欢看轻轨悬在半空,当然最让她喜欢的是在这座城市里一次偶然的遇见。
  沐晨是在离开山城前一天遇见谭夕的。无人光顾的咖啡馆,略显昏暗的灯光,坐在木凳上深情歌唱的小哥哥。沐晨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安静而雅致。唱歌的男孩子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支架上的乐谱集中了男孩全部的注意力。沐晨单手撑着下巴,心里有些懊恼,这突如其来的雨,将她困在了这里,进退两难,坐立难安。
  男孩在唱杰伦的《告白气球》声音很是好听,神情甚是专注,沐晨禁不住开始打量起他来。简单的体恤,卷脚的长裤,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爽。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五官俊郎,轮廓分明,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最好,只是眸子里盛满了太多忧郁,心事都写在了眼睛里,吸引着沐晨想要靠近。
  “里面柜台上有煮好的咖啡,你自己去取一下吧”说这话的声音很是低沉,像是空中突然飘过一朵云。沐晨真要怀疑自己幻听了,但她还是慢悠悠走到柜台倒了杯热咖啡,香味不太足,味道微苦,倒是蛮符合她的口味。沐晨换了个更僻静的位置,从这里只能看到男孩泛着冷傲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跟着眼睛一眨一动的,浓密又漂亮。
  男孩在唱完几首歌后停了下来,沐晨见状,大着胆子问了句:“你喜欢周杰伦吗?”男孩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沐晨紧张地转移了视线。然后就听到他说:“我只是更喜欢歌词里的故事”“那你肯定是个有故事的男孩子”沐晨脱口而出,自己都受到了惊吓。“你也不是个没有故事的女孩子吧,盯着我看了那么久,别以为我不知道”沐晨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眼角无意间一扫,注意到玻璃门上贴着铺面转让的告示,于是用手指指着门对男孩说:“这个店,是要关了么?”男孩顺着视线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雨停了。沐晨有些赧然,将准备好的钱放在了桌子上,道了谢,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我叫谭夕。你叫什么?”男孩盯着五线谱,好像这话根本不是对着沐晨说的,而是在自言自语。“我叫沐晨,很高兴认识你”说完沐晨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了。反正以后不会再见,沐晨从包里随手拿了一张锦里的明信片,快速写上了“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几个字,不失温柔的说了句成都欢迎你后就离开了。
  回到蓉城,沐晨与朋友们谈论了山城美丽的夜景和难走的山路,但她始终没有提及山城大雨至,曾与他相识。她的心事,只对大乔一人倾诉。在听完沐晨吞吞吐吐的讲述后,大乔捧着水杯很认真的对沐晨说了句:“我总觉得你们还会再见面的”沐晨摸了摸大乔的头,心里莫名有些难受。“大乔,你告诉我,最近是不是沉迷于偶像剧或是韩剧,以后还是清醒一点吧”说完使劲儿捏了捏大乔的脸,大乔不甘示弱伸手欲要挠沐晨痒痒。两个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嘻嘻哈哈的玩闹起来,有多少愉快的时光都是这样和大乔一起度过的。闹腾了一会儿,两个人累躺在沙发上,沐晨想到大乔说的那句会再见的,竟有些期待。那个眼神忧郁,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叫谭夕,喜欢的是歌词里的故事的男孩,多希望能够再次遇见啊。
  似乎是毫无征兆的,谭夕一不小心就住进了沐晨的心里。一面之缘的喜欢,隔着城市的两端,缘分深浅,难以说明。沐晨不是没有试着去遗忘这看似浪漫的初相见,可这莫名的情愫时常让她想起谭夕那双满是忧郁的眼睛。甚至有些带有怨恨般的,沐晨觉得谭夕不应该在最后说出名字,如果没有最后,谭夕就会以难以靠近的形象被记忆逐渐抹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温热和忧郁,让自己居然对一个陌生人上了心。
  如果没有遇见,沐晨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
  既遇之,则安之。如果第一次遇见就不能相安,再次遇见又岂能安之。
  正如大乔所言,沐晨再次见到了谭夕。微凉的夜晚,繁华的街灯,步履匆匆的行人,都是寻常的样子,唯有小广场边歌声与鼓乐声交叠,与月色有染。中间一边弹贝斯一边唱歌的男孩比其他五个人个头稍高,一眼就能注意到。白色棒球帽,宽松的上衣,松垮的裤子,一改往日清爽的样子。如果不是这声音太过相似,沐晨真的就快要认不出来了。
  站在人群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沐晨颇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怎样与谭夕打招呼,是说:“我是沐晨,我们又见面了,好巧啊!”这样的刻意寒暄,还是傻笑着说:“嗨,好久不见”好像都有些说不出口。“那个穿白色衬衣短裙的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啊?”一瞬间,人群开始骚动,齐刷刷的目光紧盯在沐晨身上。大乔站在沐晨身旁,一脸的难以置信。“晨儿,你们不会见过吧?”看着大乔快要瞪掉的眼睛,沐晨颤巍巍的说,他就是谭夕。“见过的,见过的,她和你见过的”大乔边推着沐晨到人群前边大声嚷嚷着,就在那片刻,沐晨很想和大乔绝交。
  “差点没认出来呀,是沐晨吧?”面前这个豪放不羁的人跟记忆里的当真是同一人么?沐晨努力保持着镇定。“谭夕,你怎么在这里呀?”“我这一时半会儿给你说不清楚,等我忙完,待会儿一起吃饭吧,你若想听,我慢慢给你讲。对了,你有想听的歌吗?”“《成全》可以么?”“没问题”
  沐晨紧挽着大乔的手,这是她第二次听谭夕唱歌,第一次看谭夕弹贝斯。人生何处不相逢,可就这样在大街上相遇,沐晨不免有些恍惚。谭夕的声音很有特色,唱歌时的那份专注在沐晨眼里是别人所没有的。“我只有一句不后悔的成全,成全了你的今天和明天”如果知道最后的成全是那么的难,沐晨可能不会点这首歌。
  最后是沐晨带谭夕去吃了火锅,大乔特意找了家超辣的,沐晨不太能吃辣,但是能和谭夕一起吃饭就很开心。“重庆的火锅和成都的很像,但还是有区别,你们尝一尝成都的怎么样”大乔很是热情,大家很快熟络起来,开始东南西北的聊天。沐晨与大家稍微寒暄了一下,目光聚焦在谭夕身上,很久之后她才问出那句谭夕没有回答的话。“你走了不久后,店面就关门了,你留下的那张明信片上,锦里看起来还不错。”他说锦里还不错,他还记得自己的长相和名字。“你别说这世界忽大忽小的,遇见也挺容易……”沐晨看着眼前这个阳光洒脱的男孩,竟觉得不忧郁的谭夕也挺好的。“谭夕,你的话真多”“沐晨你说对了,谭夕这家伙就是废话多”坐在谭夕旁边的男生应和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这才是谭夕真正的样子吧,开朗的谭夕有着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与朝气,那是比忧郁更好看的另一种状态。
  自那以后,沐晨与谭夕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逐渐深入的了解,两个人从对方身上找到了很多相似点。就连不经意间引出的小话题,都可以交谈甚欢,大乔说这是相见恨晚,沐晨说这是臭味相投。
  谭夕喜欢唱歌,沐晨喜欢听歌。谭夕不再只唱杰伦的歌。
  谭夕是创造艺术的,沐晨是欣赏艺术的。正是这份懂得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从前的沐晨只有大乔一人,现在她的身边多了谭夕。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她这个只爱晴天的人喜欢上了下雨天。但盼风雨来,你能留此地。
  与谭夕相处的时光大多是快乐的,这个看起来潇洒随性的男孩,心思却是极其细腻。沐晨其实不太会与人相处,她的性子时冷时热,远不是看上去的那般自然。初见谭夕,能让她突破自我勇敢与其对话的不是那悦耳动听的声音,是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错误的以为谭夕和她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孤独而忧郁,直到遇见真正的谭夕,阳光而率性。谭夕是很会照顾人的,他知道沐晨害羞时的无所适从,知道她躲着热闹寻着安静不太爱与人交流,知道她明明喜欢唱歌却从不敢展现出来。因为都知道,所以选择适从。
  清闲的谭夕常会约沐晨四处游玩。不知为何,这个多夜雨的城市雨变得格外矫情,只要是谭夕确定的出游日,总会迎来一场雨,时大时小。沐晨说:“第一次见你,就是在下雨天。”晴也好,雨也罢,无关天气,只关你。“雨还真是眷顾你呀,走哪儿都要跟着你。”沐晨一面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一面吐槽着谭夕。雨中的两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快乐,如果能一直这样陪伴在你身边,淋雨也惬意。“沐晨,你说这话可不准确,我看这雨是冲着你来的,谁不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啊。”站在锦里门口,谭夕笑着抖掉发上的雨,模样有几分滑稽。沐晨禁不住笑弯了腰,谭夕笑着用手胡乱扒拉着沐晨的发,雨丝打在两个人的脸上,那么近那么凉。后来沐晨一直都记得这个笑起来有点傻气的男孩,他纤细的手指曾穿过她的黑发,笑说发质太差不及他。
  雨停了,沐晨和谭夕并肩穿行在锦里的小巷,这个满载了老成都记忆的地方,随处都那么热闹那么繁华。他们一起买了挂着流苏的锦囊,悄悄写下了愿望,谭夕的愿望很简单“一生安稳,无虑无忧”写完后各种方式捉弄沐晨,沐晨藏着躲着好半天才写完最后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少女情怀总是诗,躲着藏着的心事,明明那个人就在身边,却好像隔着江河湖海那般遥远。在锦里闲逛的半日,沐晨带着谭夕吃了很多富有特色的美食,谭夕喜欢伤心凉粉,三大炮;沐晨最爱糖油果子,石磨豆花。临走之际,沐晨买了两瓶带锦里字样的烧酒,谭夕说你们女孩子就喜欢这些瓶瓶罐罐的,昂贵又不实用。沐晨狠狠敲了敲谭夕的榆木脑袋,愤愤然说了句什么,谭夕没听清楚也没追问,有些话注定得不到回应。
  遇见了一个对的人,以为这就是余生。
  本是一场不足为奇的遇见,沐晨却逐渐沦陷。她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事,有没有从眼睛里偷跑出来,有没有落入另一个人的心里。沐晨带着谭夕走马观花的领略了天府风物,谭夕很是感激,这个城市给予他的都是善意,也许是良心发现,问了沐晨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儿。沐晨说从小喜欢大海,最想穿着白色长裙,赤脚站在沙滩上,身后不远处站着她最爱的人,可以一起听风声,海浪声,静等落日。
  沐晨没有想到谭夕会领着自己来到水族馆,他说看不成大海,看一下海洋生物也是一样的,你和它们之间有共同话题,一样的喜欢大海,喜而不即。这是沐晨第一次进水族馆,谭夕拍了很多她与各类鱼儿的合影,沐晨最喜欢她半蹲在地上,用手指跟白鲸打招呼的照片。一想到它们此生困于此地,不能再见大海,沐晨眼角微湿心抽抽地痛。是不是也有一天,不能再见到谭夕。谭夕扶起沐晨,用手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痕。“傻丫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鱼,焉知鱼不乐。”
  “明明那么喜欢唱歌,为什么不试着唱出来呢,你就是缺乏自信。”露天广场的石阶还存着余热,如同谭夕的这句话,简单而有温度。“说两首你最拿手的,我们一起唱”谭夕说他以前唱歌不好听,时常受到嘲笑,可他始终相信自己。听完谭夕的话,沐晨双手环抱着膝盖,陷入了沉思。一个从不在人前唱歌的人,突然要对着广场那么多人唱,还是跟谭夕一起,对沐晨来说是一场巨大的考验。不可否认的是谭夕说得很对,她一直以来都不自信,她想要改变。
  “《眉间雪》、《当你老了》谭夕你会唱吗?”沐晨说这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谭夕,把头直缩在膝盖边,她害怕他说会,又怕说不会。“第一首没听过,第二首也不是很会,你让我听两遍,保证会好好跟你唱的”谭夕说话的时候,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稍微有点飘。这么久的相处,沐晨早已对谭夕这些小习惯了如指掌,那是他心虚的表现。“是不是每种感情都不容沉溺放肆,交心淡如君子……”谭夕牵起沐晨的手,沐晨身体微微一抖。这寻常不过的鼓励,为什么却更紧张了呢,沐晨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谭夕真的唱得有点难听,相比之下,沐晨之音犹如天籁。
  时日匆匆,转眼已是夏至。夏至过后,谭夕在蓉城找了份正经工作,朝九晚五虽则充实,到底没了先前的自在。不知为何,谭夕断了与所有朋友的联系,沐晨隐约觉得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从陌生到熟悉,现在似乎是在往回走。他是不是不适应,有没有好好吃饭。沐晨好几次拨出号码后又立马挂掉了,她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念,不去打扰,等谭夕不那么忙了,一定会主动联系自己的。
  等到再次见到谭夕,已是立秋前。纵有千言万语,沐晨不知从何说起。谭夕侧歪着头,看向了远方,沉默了很久才对沐晨说不想继续待下去了,他还是喜欢以前的生活。沐晨看着有些疲倦的谭夕,有一点心疼。一直都是谭夕用他的温柔体贴照顾着自己,总在她烦恼惆怅之时逗得她喜笑颜开,可她对谭夕的关心细数来实在太少。“谭夕,做你喜欢的吧”她想要这个男孩能够好好的,不疲惫不忧伤。沐晨给谭夕沏了一杯花茶,很难得的听到了谭夕的夸奖。谭夕说他想要回去了,逃避是没有用的,矛盾是可以化解的,事情也是可以解决的。沐晨实在没能理解谭夕到底在表达什么,就那么默默地倾听着。

  一
  西北交界处,有一处村庄,风景秀丽,乡民淳朴。村庄不大,然而远近闻名,究其原因有两个,一,这里冬暖夏凉,气候宜人,二,风景优美,还有一段历史悠久的明长城,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学究们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像两只探照灯在古城墙上扫来扫去,想挖掘出其背后轰轰烈烈新的历史背景,是否和某个朝代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或者和某个王孙贵族有千丝万缕的瓜葛。这样可以让他们在学术界引起一阵轩然大波,从此声名远播。然而厚厚的城墙除了残垣断壁,杂草瓦砾,一无所获,这不得不使他们望城兴叹。
  我来这里是因为忘记一个人或者忘记一段回忆,我来的时候是秋季,漫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黄,黄色的麦穗,黄色的秋叶,黄色的夕阳,黄色的村庄,黄色的城墙。而我的心里早已是冰封的寒冬。傍晚时候我盯着村子上空袅袅的炊烟出神,手中的笔在画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破旧的窑洞混合着如火的夕阳的在我的笔下变得残缺。
  这时候沐晨走过来对我说破了,破了,屋子破了,太阳也破了。
  沐晨喜欢说破了这个词,村里人都知道沐晨的三句话。他说破了的时候手指着画纸手舞足蹈,很释放的样子,我冲他咧嘴笑笑,他也冲我咧嘴笑。那时候我感觉我就是沐晨,沐晨就是我。
  沐晨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什么人都会亲切打招呼,先礼貌的点头再微笑,尤其是有外乡人来的时候,村里人便早早把沐晨拉到客人所经过的地方。
  你去哪?这是沐晨的第二句话,
  开始外乡人都会回应,我去某某处。沐晨用手拦住人家接着问你去哪?他的表情不卑不亢,外乡人不耐烦再应一次我去某某处。沐晨仍旧态度谦和面带微笑再次问人家,你去哪?
  这时候外乡人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你他妈有病呀?
  沐晨依旧点头微笑问道你去哪?外乡人终于感觉到沐晨的状态不对,他的脸憋成了紫茄子,瞪着眼珠,我去你家找你妈!
  他妈早死了,你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了。这时候趴在墙头看热闹的村里人接茬,接着一阵哄笑。
  外乡人看看村里人气势,本来挥舞的拳头放了下来。甩开沐晨悻悻离去。于是村里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作鸟兽散,各自散开。
  我不知道村里人为什么喜欢用沐晨捉弄外乡人,也许是生活的乏味,也许是对外乡人的排斥。
  沐晨的记忆力惊人,他叫的出村子里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像我这样的外乡人。
  沐晨喊我名字,姚然,姚然。声音洪亮。
  他问我你去哪?
  我不语,他指着我说破人。
  我望着他笑,他突然用手指着前方说小娜来了……
  我回头,只看到弯弯曲曲的小路,像一条蜿蜒的蛇滑进村子各个路口。
  我边走边说沐晨,你个骗子。
  沐晨追着我喊破人,你去哪?小娜来了……那是沐晨说的最连贯的一句话。阳光下沐晨黑镗脸色,一米八的个头,整齐的板寸,头发一根是一根,干净爽利。就像沐晨的衣服每天都干干净净的,沐晨一年四季穿的那套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总别着一根钢笔,只要沐晨在钢笔就在,那是沐晨的标志。村里人善良,虽然经常拿沐晨取笑却并不欺负他,无论大人还是孩子。
  我没有问过,也没心思问,我的世界因为付芬的背信弃义整个分崩离析,女人的善变,女人的虚伪,女人的无情让我一夜之间支离破碎。在小娜的陪伴下来到了这个村子。我需要重新启动我的思维生活。
  我刚来村子时候,沐晨也曾笑嘻嘻问我你去哪?
  我说去该去地方。
  他接着问你去哪?我答去该去地方。
  他再问,我再答,如此反复十几次,直到趴在墙头看热闹村里人觉得了无生趣,他们把我和沐晨归做是是一类人,他们离开时候带着惋惜的眼神和表情,挺俊的后生咋就傻了?
  有穿着花布衫的大姑娘说。
  唉,咱村又多了一个傻子。有盘着头的小媳妇说。
  这世道乱啊,可怜这些孩子们了。有裹着腿的老大娘说。
  秋雨突然从天而降,带着秋的萧瑟,带着冬的寒冷毫无征兆。于是男人们拽回了自己媳妇,父亲呵斥着自己闺女,老大娘也颤微微进了屋子,整个村子安静的连狗都不叫,只剩下扯天扯地的雨还有我和沐晨没完没了的作答,像两个机械人。
  后来我被赶来的小娜找到,她把我连拖带拽回到了那个旧窑洞,再后来我整整沉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夕阳就像现在这样血红血红的落在村外那座城墙头上,悲壮而惨烈。我的灵魂飞过城墙被猛烈撞击着,经过生死涅槃,从那一刻我醒了,真正的醒了。
  小娜端着蓝瓷小碗进来时候,有一瞬间我以为她是付芬,而我也差点把她当做付芬。小娜把粥放在灶台上,拿掉我额上的毛巾,把被子往下掖掖,扶我坐了起来,又伸手把碗端过来,用勺子在碗里搅动几下,盛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吹递到我嘴边
  这是新熬的小米粥,你喝点吧,你在不醒来我真以为你就是第二个沐晨了,老天保佑。有种母性神圣光环笼罩在她身边,那一瞬间我听到冰雪消融的声音。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没那么矫情,我自己来。
  小娜笑笑说有没有后悔和我来这个穷乡僻壤?
  不后悔,我要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奋发图强!我向她做了个励志表情,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其实很多时候我怀疑自己在很多年前是不是就因为选错了人而走错了路?我端起瓷碗顺着碗边像个没牙老太太哧溜哧溜喝稀粥。小娜整理完我的画稿,又到灶前塞进把柴火,准备熬点姜汤。
  沐晨一直是这样么?我边喝边问。那是我第一次探听关于沐晨的消息。
  小娜看着窗外发呆,像回忆一个久远的故事:沐晨高中毕业那年父母病逝,所以放弃了上大学机会,留在村里做了孩子们的老师。沐晨写的一手漂亮好字,深得孩子们的喜欢。去年学校发生火灾,他为了救一个孩子被烧断的椽檩砸中了头部,而她的未婚妻在那个时候爱上了别人也和他分道扬镳。沐晨在这样双重打击下就变成这个样子。小娜低头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用火钩把灶火拨旺,脸颊两边的泪痕清晰可见。火光印着她的脸孔让我再次有了错觉。恍惚间我看到付芬流着泪对我嘶吼:姚然,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不想断送我们的爱情,但是生活,生活需要现实,我等不了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我等不了这样看不到未来的日子,我受不了,求求你放过我,分手对你对我都好!我知道小娜,小娜一直喜欢你,现在,现在我把你让给她……
  我皱皱眉,把付芬从脑子里挤走,转过头不经心地问小娜,沐晨每天的生活谁打理的?
  小娜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又用手背抹抹额头神色凄然,我以为你会问我沐晨未婚妻是谁?她爱的那个人是谁?
  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把空碗重重地放在灶台上打断了她的话。
  小娜打了一个激灵,她把空碗拿过来放在掌中颠了颠沉吟了一下说是我,是我每天在打理他的生活。在我瞠目结舌表情下她一甩胸前两根麻花辫扭身走了出去。
  
  二
  村里人晚饭很准时,傍晚时分家家窑洞门口都会升腾起一朵朵白莲花,村庄、树木和麦田包括那段古城墙都氤氲在一片雾气当中,印衬着黄昏格外鲜明。小娜总是从缥缈的暮色中走来,手里端着那个蓝色瓷碗,碗里有时候是热腾腾汤面,有时候是涨鼓鼓的水饺,有时候是油汪的葱花大饼外加一碟小咸菜,配着小娜袅袅婷婷的身影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我知道她是从沐晨那里过来的,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
  吃过饭我把瓷碗托在掌中细细端详,小娜开玩笑说这是从古城墙下挖出来的,是古董。
  她把碗小心翼翼放在灶台上,然后依偎在我脚边看我作画,而我的画板上永远是两种风景,窑洞和夕阳,城墙和夕阳。我好像很喜欢夕阳。或者说夕阳很喜欢我。我们融为一体。
  小娜说我画的夕阳有种魔力,好像会摄人灵魂。
  我停住画笔在半空说不,夕阳不会摄人灵魂,是因为人的心里有了杂草,有了阴影才会有这样冲击。
  小娜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我说你,冷么?
  哦,不,我要去看看沐晨。小娜站起来向外走去。
  沐晨的第三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在她身后问,小娜身子轻轻一颤。
  她顿了顿说等你从夕阳里走出来你就知道了。我看着她的身影融入茫茫夜色渐渐变成一个黑影消失不见。
  看着她的背影,耳边不断回响着她当初的的声音,姚然,付芬姐不要你,我要,跟我回老家我养你!
  那声音宛若天籁给了我勇气和希望,从那一刻我决定要和她亡命天涯。那夜我像个孩子偎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想到这些我的灵感油然而发,我奔进窑洞,拿起画笔,笔随心动,一个新的构思出现在我脑海,我顺势而为一气呵成。
  画面上一个女子在雪地里行走,身后是一轮硕大的圆月,女子整个背影乃至整个人都赋予了一种磅礴的力量,身后雪地里的脚印像延伸到月亮里,又像从月亮里延伸出来,作品完成的时候小娜比我更欣喜若狂。
  我把作品命名为——小娜来了。
  小娜绯红的脸上多了几许羞涩。她帮我把作品小心收藏起来。说一定找个好刊物发表出去。
  
  三
  日子在不咸不淡中悄然而逝,冬天来了,小村被白雪包裹成银装素裹,村里人很少出来走动,即使是沐晨也很少在出来纠缠,人们在窑洞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反正家家粮仓里堆满粮食,除了小超市有村民缩着脖子裹着大衣,趿着鞋,歪戴着帽子一手提了酒壶,一手提着二两花生米匆匆而过,便很少有人在挨家串户了说东道西了。
  只要饿不死,村里人就很安逸。
  来村的日子我除了画画一无所长,我不知道小娜是靠什么维持我们的生活,维持我画画的一切开销,只是觉得她像一朵失去水分的鲜花迅速枯萎下去,曾经丰满的身子越来越虚弱,憔悴的脸色配着枯黄的头发,像风干的木乃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青春靓丽的小娜突然老去。但是我视若无睹,我不去想原因,也不去想结果,那会让我想起从前的记忆,我害怕回到过去,那里鲜血淋漓。我也不去想小娜和沐晨的关系,那和我无关。
  我只要画画,拼命地画画,我要有一天一鸣惊人,直上九霄。
  我要有一天气宇轩昂出现在那个贱人面前让她后悔,让她无地自容。
  然而现实和理想的差距不只是天上地下,而是水中捞月。我的作品就像干涸的河流缺少生机,寄出的作品不断的被退了回来,这让我痛苦异常,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愤怒,我痛恨世界不公平。
  小娜进来时候我正在窑洞里像发狂的野兽。
  姚然,不要逼自己,减轻压力,慢慢来,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什么!相信我没用?相信我是个废物!我一把扯下画板上的画布,那些颜料在我的脚下零落成泥。
  小娜眼睛一片晶莹,她咬着唇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看的我心碎,然后她转身出门而去。
  小娜走了,和这个冬季一起走了。
  没有小娜的日子我的生活坍塌成一片,我没有了画画的热情与激情,生活更无法自理。尽管隔几天在门外都会出现一些蔬菜和米面,以及我画画所需物品。却看不到小娜的一丝人影,我想她是为了躲避我才这样做的,一次我突然打开门,只看见沐晨慌张的神色和离去的背影。我开始想念有小娜的日子,想起我们在一起的一点一滴,想起小娜默默的付出,想起小娜一切的一切。
  我终于丢掉矜持去找她,才发现漫山遍野的小花正悄悄绽放,春天已经来了,可是我的春天已经丢了。
  我跑遍村子所有人家,问过所有人,他们都摇头
  只有沐晨看见我指着我说破人,你去哪?小娜来了……
  是啊,我能去哪呢?看着衣衫整齐的沐晨我突然就想起什么,反身扯住他的衣领告诉我,小娜在哪里?
  沐晨呆呆地看着我笑,小娜来了……
  他眼睛里一片混沌。
  我放开沐晨,走出窑洞。古朴的村镇,发着新芽的树木,连绵的山峦,一条不长不短的小溪围绕着小村,还有村外那口被遗弃的老井,这个小村有一种超脱世俗的美,就像我笔下的一幅写意画,这个小村是那样熟悉却又如此陌生,而这些都来自那个叫小娜的引领,现在我该何去何从?当我彷徨之际,窑洞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看见沐晨走出窑洞,沐晨的脸色很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悲痛,这不像我认识的沐晨,这让我好奇,我不由跟着他的脚步向村外走去。
  
  四
  我跟着沐晨走进了村外一所廉价出租房前,站在门外我徘徊,犹豫,突然听到房间里传来小娜熟悉的声音:沐晨,等你好久了,快点把那杯水递给我,我快渴死了……
  我透过门缝向里面张望,看到小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屋内又脏又乱,我看到在床下的垃圾桶内堆满白色避孕套,还有一些男人的内衣,我的头“嗡”一下大了。各种思绪猜测在我脑海盘旋挥之不去。我急速推开门,扑倒小娜床前,小娜?小娜!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娜抬头看到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姚然,你来了,坐……
  她指着门口唯一的一个圆凳,放佛她早就知道我要来了,我盯着他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我指着那些肮脏的衣物: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为了我?
  小娜没有理会我的表情,她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水,润润喉咙抬头看看我指着沐晨缓缓问道,姚然,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看看沐晨,沐晨天真地冲我笑了笑。
  沐晨就是我曾经的未婚夫,我和沐晨从小青梅竹马,后来我们渐渐长大,顺理成章就走到了一起。就在那一年,我和沐晨去城里采购学校用品,却认识了你,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那一年的那一天你的眼神,你的言语却像一粒石子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从此我的脑子里全是你,我义无反顾和沐晨宣布分手,并且在你学校外开了那间小吃部。我默默地守护没有换来你的一丝爱意,你的心里只有付芬,直到那天我听到付芬姐对你说的话,我看到你的痛苦,我把你接了回来。回来以后我才知道沐晨的状况,我愧对沐晨,我不是一个好人,然而面对你和沐晨我无法抉择,一个是爱我的,一个是我爱的,面对沐晨我遭受良心的谴责,但我又无法割舍你的爱,于是我就这样接受了生活……
  小娜说完这些,剧烈的咳嗽起来,她的脸上一片潮红,我把水递给她,她用手挡了回去,我的胸口像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说不出一句话。
  小娜冲我无力地笑笑,这是我的报应,我的身体早已不干净了,但是,但是你要相信,你一定要相信——
  她用手指着心口。
  在这里,对你的爱从没有人可以代替。
  小娜喘口气用手捋捋胸口接着说,曾经我是那么庆幸上天对我的眷顾遇到了你,但是后来我知道我从没有走进你的心里。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们,姚然,答应我两件事——
  我上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说小娜,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你很快会好的。
  小娜冲我摆手,不,姚然,我不去医院,我只要你答应我。
  我哽咽着点头道我答应,你说的我都答应。
  小娜冲我欣慰的笑笑,她从被子下摩挲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我正要推脱,她却坚定的说拿着它完成你未完的事业,记着,不要轻言放弃。
  接着她又拉过一边的沐晨,把我们三人手握在一起,看着我。
  好好照顾沐晨,答应我不要丢掉他。
  我点着头抱着小娜的身子跪了下来。
  小娜离世没多久,我的那幅作品终于刊发在一家大型杂志上,我拿着样稿站到小娜坟前把它点燃,在翩翩纸屑中我仿佛看见小娜笑意盈盈向我走来……

这一次加沐晨的微信出奇的顺利,可能是因为杨果提前给他打过招呼了吧。

 “你好。”

 莫甜发了一条消息给沐晨,想了一下,觉得你好两个字太过生硬了,又在表情里找了一个笑脸发了过去。

 “你好。”

那端回复的很快。

 “我叫莫甜,是隔壁班的。”

 “嗯,就是那个留着齐刘海,爱梳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经常来我们班找杨果的女孩是吧?”

 对于沐晨能这么准确的描述出她的外貌莫甜有些受宠若惊。

 “是的,就是我。”

她哪是经常去找杨果啊,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嗯。”

沐晨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你这会儿忙吗?”

 “还好。”

 “你平时都喜欢干嘛啊?”

 “看书”

 “真的吗?都看什么书啊?”

 “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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